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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湿寒, 死死笼罩着乐清宫的后院。
“吱呀——砰!”
长满青苔的沉重井盖被掀翻在地。粗重的麻绳在井沿磨出刺耳的声响,随着阿蛮一声低喝,一具僵硬的躯体被猛地拽上了青砖地。
水腥气混合着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陆推官!你简直胆大包天!”
大理寺左司丞钱忠用袖子捂着口鼻, 脸色铁青地跳了出来, 指着陆云裳的鼻子破口大骂:
“未经圣上恩准,你竟敢带着差役擅闯二公主的内苑捞尸!大理寺的规矩,大楚的律法, 你是全然不顾了吗?!这尸体若是冲撞了贵人, 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陆云裳一袭绯袍,负手立于寒雾之中。面对钱忠的唾沫星子,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大人若觉得眼晕,大可现在就去御前告本官的御状。”
陆云裳嗓音如淬了冰的刀片,“但这具尸体,昨夜曾在殿下的安神汤里下了牵机毒。钱大人这般急着阻挠本官验尸,莫非……是心虚?”
一顶“谋害皇女”的帽子扣下来,钱忠脸色骤变, 咬着牙倒退了两步, 愤愤地甩开袖子, 却是不敢再拦。
大理寺并非铁板一块,陆云裳心里再清楚不过,盯着她出错的眼睛, 何止千百双。
“咳……”
一声极其清冷的轻咳, 打断了院中的剑拔弩张。
众人回头,只见二公主楚玥披着厚重的狐裘,脸色铁青地大步跨入后院。
江明砚紧紧跟在她身侧, 深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悸,却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 任由楚玥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昨夜,那碗热在小泥炉上的安神汤莫名被打翻,一个小太监不知所踪。
直到今晨大理寺直接带人来后院枯井里捞尸,楚玥才惊觉,昨夜的乐清宫,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陆大人好大的威风,查案查到本宫的寝殿里来了。”
楚玥看都没看那尸体,目光越过院落,冷冷地钉在陆云裳身上。
前几日她才在殿门前大张旗鼓地抛下诱饵,昨夜乐清宫就进了下毒的太监,若说这不是陆云裳借刀杀人、刻意拿乐清宫做局,谁信?
“二皇姐息怒,云裳也是为了乐清宫的安全……”
跟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连忙上前一步,柔声打圆场。可她话未说完,便被楚玥一声冷笑打断。
“四妹,你初开府建衙,手里连几个像样的府兵都没有,还是莫要趟这深水的好。”
楚玥的话毫不留情,像一根针戳破了楚璃如今势单力薄的窘境。
楚璃袖中的指节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抹激愤,却被前方的陆云裳反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极其隐秘地握住了指尖。
楚璃不甘地看了陆云裳一眼,终是隐忍地退了半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云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蹲下-身。
她不顾尸体上的污泥,戴上鹿皮手套,极其熟练地捏开了太监的下颌,检查了咽喉,又寸寸摸过尸体的脊骨。
突然,她的手在太监的后脑玉枕xue处停住了。
那里没有血迹,只有一个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点。
陆云裳按住那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颈椎内部,已被一股极其霸道阴寒的内家真气,连同极细的丧门钉,彻底绞碎。
一击毙命,绝无挣扎。
人是在苏婉走后,被人故意杀死的!
“主子,在他里衣夹层里搜到了东西。”阿蛮戴着手套,用镊子夹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
清晨的微光下,铜牌上那朵繁复的牡丹图腾,以及背后的“昭阳”二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长公主府的腰牌?!”钱忠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玥看着那块腰牌,眼底的防备与寒意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看向陆云裳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昔日的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离心与厌恶。
“好,好一招一石二鸟。”
楚玥怒极反笑,字字诛心:“你故意撤走暗卫,放任这刺客摸到阿砚的汤碗前下毒,直到他留下这块腰牌的铁证,你埋伏在暗处的人才出手将他一击毙命,再藏尸枯井。你这招‘引蛇出洞’,玩得真是漂亮!”
站在陆云裳身后的楚璃闻言,宽大袖袍下的指节猛地一紧。
乐清宫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苏婉的存在!
楚玥理所当然地以为,昨夜暗中-出手打翻毒汤、将太监药翻藏进枯井的人,是陆云裳早就埋伏好的暗卫!
楚璃下意识地看向陆云裳的背影。
她知道,只要陆云裳此刻供出苏婉,便能洗清这“故意设险局”的嫌疑。
然而,陆云裳却没有开口。
她那笔挺的绯色脊背没有一丝弯折。
为了替楚璃掩盖私带苏婉进宫的欺君之罪,更为了成全苏婉那份体面退场的自尊。
陆云裳极其清醒地,将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臣为了查案,手段确有偏激。”
陆云裳迎上楚玥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嗓音犹如碎玉击冰,“但结果殊途同归。刺客已死,江姑娘毫发无损,而这块腰牌,足以让长公主万劫不复。”
“毫发无损?!”
听到陆云裳这般云淡风轻的承认,楚玥彻底被激怒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陆云裳胸-前的绯-红官袍,眼尾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泛起红痕:
“难不成本宫还该谢你这救命之恩?!陆云裳,你是在拿阿砚的命在赌!若是你的人昨夜动作慢了半息,若是那毒汤溅到了她唇上,你拿什么赔?!拿你这身六品官袍,还是拿你的命?!”
面对楚玥暴怒的质问,陆云裳没有退后,任由官袍被揉皱。
她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楚玥,眼底是一片作为执棋者的绝对冷酷与孤绝:
“殿下,权力的倾轧,从来都要见血。臣是大理寺推官,臣眼中只有翻案的铁证。只要能拿到证据,莫说是江姑娘,便是臣自己的命,也一样在这赌桌上。”
“好……好一个冷血的孤臣!”
楚玥怒极反笑,猛地一把推开陆云裳。
她极度排斥地倒退了两步,将江明砚死死护在自己身后,看向陆云裳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昔日的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与冰冷:
“这案子,大理寺自己去审。乐清宫,恕不奉陪。送客。”
楚玥拂袖而去,朱红的殿门在陆云裳面前重重阖上。
陆云裳站在门外轻叹一声道:“殿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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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是您不管便可作罢了……”
……
一个时辰后,大明宫,御书房。
“啪——!”
那块象征着长公主身份的腰牌,连同陆云裳连夜整理出的江南盐案假账,被狠狠砸在了金砖上。
楚翎帝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帝王的雷霆之怒压得满殿宫人伏地猛颤。
“好个楚昭华!朕念在姐弟情分,只将她禁足反省,她竟敢把手伸-进朕的后宫!为了掩盖江南的烂账,为了杀人灭口,竟敢在玥儿的乐清宫里投毒!”
案情呈递御前,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楚翎帝根本不关心死的是哪个太监,他只看到长公主为了利益,竟敢危及他最宠爱的昭宁!
若她想要自己的命,岂不是也……
“传朕旨意!长公主楚昭华,纵容门客贪墨盐税,且心思歹毒、残害内闱。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刻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无诏永世不得入京!”
圣旨一下,满殿死寂。
陆云裳跪在玉阶之下,听着这道本该让人痛快的圣旨,心底却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寒。
真正的幕后黑手,不仅没露出半点马脚,反而极其完美地借了楚翎帝的刀,兵不血刃地替他们自己斩断了长公主这条废掉的线!
“陆云裳。”
楚翎帝的目光越过御案,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中透出罕见的威压与倚重:“你呈上来的证据,朕看了。江怀瑾当年,确是受委屈了。”
帝王轻飘飘的一句“受委屈了”,便彻底给江南盐案定了调。
“这案子,你给朕继续查。大理寺上下若有谁敢不配合,你持朕的金牌,先斩后奏!”
楚翎帝将一块御赐金牌掷在陆云裳脚边,“朕要看看,这江南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大鱼!”
“臣,领旨谢恩。”陆云裳深深叩首。
她得到了楚翎帝的首肯,拿到了大理寺绝对的权限,可当她走出御书房,迎面撞上的,却是从暖阁里走出来的二公主楚玥。
楚玥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尾还泛着一抹极其难堪的红痕。
就在刚才,楚翎帝当着心腹太监的面,将她单独叫进暖阁,劈头盖脸地斥责了一顿。
没有人在意江明砚是不是冤臣遗孤,帝王只震怒于他最娇纵的女儿,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私藏钦犯,甚至卷入朝堂的漩涡!
从小到大,楚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的重责?
此刻,在空旷的汉白玉丹陛上,楚玥死死盯着一身绯袍、手握御赐金牌的陆云裳,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结盟之谊,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与冰冷。
“陆大人如今简在帝心,大权在握,真是好手段啊。”
楚玥在陆云裳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本宫从前怎么没看出,陆大人竟是这般踩着人骨头往上爬的孤臣?”
“殿下……”陆云裳想要开口,想要解释这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但楚玥根本不给她机会。
“闭嘴!”楚玥猛地拂袖,“从今往后,乐清宫的门,你陆云裳不配再踏入半步!”
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错身的那一瞬间,江明砚微微偏过头,深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了一眼陆云裳,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宽阔的汉白玉丹陛上,只剩下陆云裳孤零零的一道绯色身影。
朔风卷过宫道,吹得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陆云裳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足以号令大理寺的御赐金牌。
这块象征着皇权与巅峰的金牌,此刻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
一时间,这位历经两世、见惯了生死诡局的朝堂权臣,眼底竟罕见地漫上了一层浓重的迷茫与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个所谓的“前朝势力”,究竟是谁?
是高居庙堂之上的朱紫贵胄,还是混迹市井的贩夫走卒?
他生了一副什么面孔,姓甚名谁?她统统不知道!
长公主倒台了,可是接下来呢?
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前朝幽灵,就像一张无形的、铺天盖地的巨网。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御赐的刀柄,却猛然发觉,自己不过是那个无名无姓的执棋者手中,用来杀人的一把最好用的刀!
……
与此同时,京城长乐坊深处。
“主子,长公主被褫夺封号流放岭南。二公主也因不满陆云裳拿江明砚做饵,与陆云裳彻底决裂。”
黑暗中,死士低声回禀着皇城内发生的一切。
太师椅上,苏砚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枚双鱼玉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弧度。
“陆云裳,你果然没让本座失望。够聪明,也够狠决。”
“传令下去。”
苏砚将双鱼玉佩极其随意地扔回案几上,眼神睥睨:“长公主一倒,江南盐官的空缺必定大批涌现,立刻让我们的人顶上去。”
第122章
大明宫外的长街, 初春的雨细密如针。
巍峨的红墙碧瓦被雨雾洇成一片暗色,湿寒裹挟着冷意,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宫门内, 几把青黑的油纸伞聚拢。
下了朝的朝臣隔着雨幕, 远远打量着那道孤零零的绯-红背影。
指指点点间,隐约漏出“六亲不认”、“冷血孤臣”的淬毒字眼。
雨水顺着绯-红官袍的下摆滴落。
陆云裳步履未停。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折不断的寒梅。
直到迈出玄武门, 隔着茫茫雨幕, 瞧见那辆没有撑起伞盖的四公主府马车时,那口吊了一整夜的硬气, 才无声地委顿下来。
“姐姐……”
刚一掀帘,一双冻得冰凉的手便从幽暗中探出,猛地攥住她的衣襟,将她死死拽进了一个同样微微发-抖的怀抱。
车里竟没燃炭盆。
楚璃在这料峭的倒春寒里,生生熬着冷,死守在宫门外。
那块重若千钧的御赐金牌, 从陆云裳脱力的指尖滑落, “砰”地一声砸在厚重的地衣上。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顺势将下巴搁在楚璃的颈窝里,疲惫地合上了那双杀伐决断的眼。
黑暗中,没有一句抱怨, 只有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交缠。
微凉的指尖拨开陆云裳贴在颊边的湿发。楚璃没说话, 只是一言不发地拿过绞热的巾帕,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又极其小心地擦去她脸上混着雨水的苍白。
擦着擦着, 楚璃的手指便抖了起来。
她顺着陆云裳的侧颈摸索,温热的指腹停在昨夜自己发了狠咬出的那道齿痕上。
在那片冰冷、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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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肌肤上, 这道红痕惊心动魄。
再往下,是这具为了替她顶下欺君之罪、替苏家保全体面,而生生扛下满朝文武唾骂的、单薄的脊骨。
楚璃的眼眶红透了。
她扔了帕子,双手捧起陆云裳的脸,拇指死死按在她的眼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挤出三个字:
“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
她从厚重的狐毯里探出手,反握住楚璃微微发颤的指尖,缓缓牵引着,按在自己深色官袍下的心口处。
掌心之下,心跳沉稳,温热鲜活。
“不疼。”陆云裳仰头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眸光清明而柔和:
“世人看臣,是陛下手里咬人的疯狗。但只要殿下知道,臣不是那般罔顾人命的怪物。这世人的唾骂、千夫的指责,臣便受得甘之如饴。”
楚璃的心尖猛地一颤,眼底的戾气瞬间被这句近乎剖白的情话击得粉碎。
她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不带任何惩罚意味地吻了吻陆云裳苍白干裂的唇角,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本宫不管这天下人如何看你。你记着,你陆云裳,是本宫护在心尖上的人。”
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辚辚向前。新添的银炭燃了起来,车厢里终于回了暖。
陆云裳坐起身,将那面滚落在地的金牌拾起,随手掷在小几上。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重新凝起朝上那份的森冷寒霜。
“敌暗我明。”陆云裳盯着车窗外模糊的雨幕,指尖在小几上无意识地划过,“这位幽冥司的主子连面都未露,便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这等为人作嫁衣的滋味,臣不喜。”
楚璃靠在引枕上,视线落在陆云裳划过指尖的案几上,桃花眼里杀意流转。
她伸出食指,覆在陆云裳的指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水底下的网太深。他想要江南,咱们便把这潭水搅浑。”
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拇指缓缓摩挲,两人在方寸之间交换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眼神。
“水鬼不肯露面,咱们便往池子里多掷几块带血的生肉,长公主一倒,江南官场必定大乱,京城也会空出大批肥差。”
一抹极其明艳的笑意,在楚璃唇边荡漾开来:“朝中饿着肚子的豺狼多得是。见了肉,总要去抢的。待他们与水鬼厮咬得鲜血淋漓时……”
“臣自会递上一把刀,送他们一同上路。”陆云裳极其自然地接下了下半句。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却在谈笑间便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绯袍女官,楚璃心头那股病态的占有欲与炽热的爱意,简直要将她的灵魂烧透。
“姐姐……”
衣料摩-擦声起。楚璃越过小几,径直跨坐到了陆云裳的腿上。
狭窄的空间内,呼吸瞬间交缠。楚璃双手勾住陆云裳的脖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大皇兄废了。长皇姐囚了。”楚璃指尖抚过陆云裳的眉骨,声音极轻,却透着皇室的傲骨与疯狂,“二皇姐有了牵绊,今日封了乐清宫,已惹父皇不喜。”
她低下头,红唇几乎贴着陆云裳的唇-瓣,不容拒绝的霸道倾泻而出:
“这大楚的万里江山,你觉得我有一争之力吗?”
车顶,春雨绵密地砸下。
陆云裳没有出声。她揽住楚璃纤软的腰肢,仰起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的缝隙里,权臣低哑的嗓音字字如金石,砸在楚璃耳畔:
“若是殿下所愿。臣,万死不辞。”
……
四公主府,偏院厢房。
苦涩的药味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窗外春雨未歇,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苏婉在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中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床帐,没有江南苏府的奢华,却透着皇家的严谨与矜贵。
她试着动了动左肩,剧痛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冷汗顿时浸-透了里衣。
“醒了便别乱动。那毒针淬的是西域的‘枯骨’,若非大理寺有解毒的底子,你这条胳膊便废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
楚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绕过水墨屏风,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神色平静地搅动着碗里的药汁,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婉看清来人,瞳孔微微一缩。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民女……参见四殿下。”
“躺着吧。”楚璃没有看她,只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这府里没外人,收起你商场上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本宫今日来,只问你一句话。”
楚璃抬眼,那双素来潋滟的桃花眼此刻深沉如水:“你拼死保下江明砚,甚至把命交到本宫手里,图什么?”
苏婉靠在引枕上,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单薄如纸。她没有躲避楚璃的审视。
往日里那个在江南盐商中长袖善舞、步步为营的苏家大小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精明与防备,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图什么?”苏婉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殿下觉得,民女还能图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当年在江南,江姐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满身铜臭的商女看待的人。她教我读书,教我作画,教我女子亦可立于天地。江家灭门民女找了她五年。”
苏婉转过头,视线越过楚璃,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后的死灰,“踩着堂叔伯的白骨上位,攒下这富可敌国的家业……总以为,能捧座金山去护她。”
她忽地轻咳出声,一缕殷红顺着唇角滑落,刺目至极。
“可昨夜我在梁上看着她。她看着二公主时的眼神,是我这五年里,在梦里都不曾见过的鲜活。她有了想护着的人,也不需要我护了。”
楚璃沉默地听着。
“所以留一封血书,便想一走了之?江南投诚时,你允诺的供凭差遣,如今可是要毁约?”
榻上,苏婉苍白的唇角微微一扯,漾开一抹极淡的涩意。
她撑着未受伤的右臂,硬生生从引枕上坐起。
冷汗瞬间洇透了单薄的里衣,可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直视楚璃。
“苏家世代行商,不毁诺。”苏婉喘息微促,嗓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换个筹码。”
苏婉闭了闭眼,生生咽下喉间的腥甜。再睁眼时,情爱的凄楚尽数被封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首富那尸山血海里淬出的决绝。
她抖着手,摸向贴身的里衣夹层,挑出一枚毫无光泽的黑铁扳指。
“那投毒的太监虽死,但能在内廷悄无声息地下毒,这股势力远比当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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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追杀你们的刺客更可怕。殿下与陆大人要翻这盘死局,缺银子,缺眼睛。”
苏婉将那枚沾着体温的铁扳指,缓缓推向案几边缘。
“凭此物,可调动大楚三成流转白银,以及苏家遍布京师的三十六处暗网。”
楚璃瞳孔骤缩。
大楚三成白银!这疯子,竟是直接将整个江南苏氏的命脉,生生剖了出来,砸在这张小小的方几上!
“这权当是民女的买路财。换殿下与陆大人,有朝一日,将那幕后真凶的九族,悉数斩于江大人冢前!”
买江明砚此生,岁岁平安。
屋内死寂。
楚璃看着那枚沾着余温的黑铁扳指,心中震动。
这商女为了江明砚,当真是倾其所有。
良久,楚璃才缓缓伸出手,将那枚扳指拢入掌心。
“本宫应了。”她站起身,高高在上的桃花眼底,破天荒生出几分敬意,“你安心养伤。待你伤愈,本宫派人护送你回江南。这京城的浑水,你莫要再蹚了。”
苏婉没有再应声,脱力般地跌回榻上,仰面看着承尘。
楚璃拂袖转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门外,初春的冷雨随风扑入廊檐。
她的脚步在门边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嗓音融在风雨声里,辨不出情绪:
“散尽半壁身家,只换她一个与你无关的岁岁平安……值得么?”
屋内,只有药炉沸腾的微响。
榻上,苏婉偏过头,视线越过窗棂,看着那场下得漫无边际的春雨。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忽地漾开一抹极轻、极释然的笑意。
“我只拿出我的真心。”
她闭上眼,嗓音轻哑,却透着掷地有声的傲骨与落拓:
“结果怎样,我都认。”
微凉的春风穿堂而过。
直到楚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榻上的人才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眼角,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落,没入散乱的鬓发间。
五年执念,终是大梦一场。
……
四公主府,书房。
地龙驱散了春雨的湿寒。
陆云裳坐于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对着桌上铺开的一张大楚官员名录沉思。
御书房的雷霆之怒过后,长公主一脉的官员被大规模清洗。
名录上,大片大片的官职被朱笔划去,留下触目惊心的权力空白。
楚璃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淡淡的水汽。
“谈妥了?”陆云裳没有抬头,只是顺手将手边一直温着的茶盏推到了桌案对面。
“她把苏家的暗网和钱庄交出来了。”楚璃端起茶盏暖手,走到陆云裳身侧,“是个狠人。拿得起,放得下。有了苏家的银子和眼线,咱们接下来要布的局,便不用那般捉襟见肘了。”
陆云裳停下笔,将那张官员名录推到楚璃面前。
“苏姑娘这份大礼来得正是时候。”
陆云裳指着名录上几处关键的空缺,“长公主倒台,空出了江南盐运使、户部左侍郎、以及京畿三-大营之一的骁骑营统领。这三个位子,每一个都是能生金蛋的肥差,更是握着实权的咽喉。”
楚璃垂眸扫过,冷笑一声:“父皇虽然给了你金牌,但这些位置,轮不到大理寺来插手。朝中那些饿了许久的人,此刻怕是已经盯红了眼。”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抢。”
陆云裳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沙盘前。她捏起两枚黑色的令旗,一枚重重地插在“五皇子”的位置,一枚插在“六皇子”的位置。
“前朝的‘幽冥司’在江南筹措复国军饷,最缺的便是银子和官路掩护。大皇子和长公主这层保护伞没了,他们必定要在朝中寻找新的宿主。”
陆云裳的声音冷峻如刀,“五皇子楚昶,母族是镇守边关的独孤节度使,手里有兵,却唯独缺钱打点京中的门路;六皇子楚昱,背后倚仗的是陇西纪家和神策军的睿王,权势滔天,野心勃勃。这两个人,谁拿到了江南盐运使的位子,谁就最有可能被暗处的幽冥司盯上。”
“你的意思是,我们将这份名单透出去,看幽冥司会去咬谁的钩?”楚璃眼底光芒微闪。
“不止。”
陆云裳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楚璃,“既然要抛诱饵,就要抛个大的。”
第123章
初春的倒春寒, 最终在一场连绵不绝的江南黄梅雨中,褪-去了最后的凉意。
等天彻底热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了。
从三月暮春到六月盛夏, 整整三个月。
大理寺的诏狱里, 日夜回荡着凄厉的哀嚎。
有了苏婉暗中提供的庞大银钱与线报,加上楚翎帝那面先斩后奏的御赐金牌,陆云裳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亲自提审, 手段冷酷至极。
长公主与大皇子一脉的官员被连根拔起, 无数江南盐商的家底被抄没充公,一箱箱带血的账册被源源不断地送入京城。
大理寺的青石阶, 几乎日日都被血水冲刷。
而陆云裳的名字,也随着那一颗颗落地的人头,彻底成了大楚朝堂上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这场翻天覆地的杀-戮,震动了整个朝野,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波及了当初曾举荐她入大理寺的二公主楚玥。
面对这满朝的腥风血雨,楚玥为了自保, 更为了护住乐清宫里的江明砚, 极其决绝地降下了宫门。闭门谢客, 称病不出。
这般惨烈的割席,落在满朝文武的眼里,便成了陆云裳恩将仇报、反咬旧主的铁证!
一时间无数恶毒的弹劾折子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却又被楚翎帝尽数压下。
世人皆在背后唾骂她, 说她年纪轻轻便生了一副毒蝎心肠,早晚不得善终。
渐渐地,陆云裳身上的绯-红官袍似乎被血浸得更深了。
她开始越来越像前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令人不敢直视的铁腕孤臣。
只有在极其深沉的夜里, 当她洗尽一身的血腥气,疲惫地踏入四公主府的内殿时, 那个被世人畏惧的孤臣,才会卸下所有坚不可摧的铠甲,极其安静地将头枕在楚璃的膝上,任由那双染着丹蔻的手指,一点点抚平她眉宇间的戾气。
她们在白日的朝堂上形同陌路,却在夜里的床榻间生死相托。
……
长熙元年,六月十五,大暑。
烈日灼灼,滚烫的天光泼洒在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御道上,腾起一片刺眼的暑气。
像极了前世陆云裳被推上断头台的那一日。
但今日,她不再是跪在刑场之上,而是重新站在这巍峨的大殿之中。
“启奏陛下。江南盐案,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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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已全数查明结案。”
陆云裳一袭绯-红官袍,手捧玉笏,越众而出。
哪怕是酷暑,她的嗓音依旧透着令人胆寒的森冷:“涉案大员七十三人,地方蝇营狗茍者逾两百之数。历年贪墨盐税、折合白银共计……一千二百万两。”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连高坐在龙椅上的楚翎帝,脸色都瞬间铁青。
一千二百万两!这几乎抵得上大楚半年的国库岁入!
“杀!这些窃国之贼,给朕尽数夷其三族!”楚翎帝猛地一拍御案,雷霆之怒压得百官伏地猛颤。
陆云裳垂下眼睫,自袖中抽出另一份折子,极其平稳地高举过头顶,抛出了这三个月来酝酿的最致命的诱饵:
“圣人息怒。逆党虽除,但江南不可一日无主。长公主一脉伏法,江南盐运使、户部左侍郎等三十六处要职,皆现空缺。此乃名录,请圣裁。”
大太监李福全碎步上前,将折子呈上御案。
楚翎帝看了一眼折子的内容,目光如鹰隼般俯冲而下,停在阶下那抹纤细的绯袍身影上,带着试探道:
“陆卿查案有功。依你之见,这三十六处空缺,大理寺可有举荐的人选?”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武将最前列双目微阖的睿王,分立两侧的五皇子、六皇子,甚至受了腿伤的三皇子,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陆云裳的背影。
这三十六个位子,他们自是都不愿放过。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陆云裳却出人意料的撩起绯色官袍,极其规矩且恭顺地跪伏于地。
从腰间解下了那面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御赐金牌,连同头顶的乌纱乌木官帽,极其郑重地、平平稳稳地搁在了滚烫的金砖上,高声道:
“臣,不敢。”
陆云裳叩首及地,清朗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大理寺乃国之刑狱,只知拿人定罪,不知考课选才。臣一介女子,蒙陛下圣恩,破格登入太极殿查明此案,已是逾越祖制,惹得御史台非议。”
“如今江南案结,臣已替死者查明真相。臣叩请交还金牌,卸去大理寺推官一职,退归内闱。”
楚翎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阶下那抹伏地的单薄身影,紧绷的下颌微微一动。
女子登朝,确实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几个月来,弹劾她“牝鸡司晨”的折子早就堆成了山。
可偏偏……这是一把好刀。
楚翎帝的目光在金牌上停留了足足半晌。他没有说“准”,却也没有说“不准”。
他只淡淡地瞥了李福全一眼。
李福全心领神会,小跑下台阶,将那面金牌与官帽收走,却并未宣读任何罢官的旨意。
“陆卿高风亮节,朕心甚慰。”楚翎帝大臂一挥,直接越过了陆云裳请辞的话头,将那份名册随手扔向了下首的吏部尚书,“这三十六处空缺,皆是国之大政,吏部与内阁,即刻廷推!”
“启奏陛下!”
五皇子身后的兵部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眼底满是狂热,“江南水路悍匪猖獗,盐运使一职,需得有军务历练之人!臣举荐淮南参将赵德……”
“荒唐!”
六皇子阵营的言官立刻出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盐运使掌管国库钱粮,岂能由武夫充任?臣举荐太常寺少卿吴大人……”
“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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