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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120(第2页/共2页)



    虽说前几日刚立了奇功、得了满堂金玉的赏赐,但这位从冷宫出来的小狐狸,在外人面前的伪装依旧是滴水不漏。

    陆云裳远远看去,见楚璃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

    满头青丝只斜插着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脂粉未施,冷风一吹,甚至还娇弱地咳嗽了两声,将那股子“弱柳扶风、不争不抢”的病态演了个十成十。

    但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却跟着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宫女,女子提着几贴草药包、穿着二等宫女服饰。

    那女子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身形看似单薄,但走路的步态却极其稳当,下盘极稳,透着一股深宫奴婢绝不可能有的从容与机敏。

    陆云裳探究的目光在那“宫女”的脸上扫视一圈,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

    不正是之前在江南查案时,替她们在盐商圈子里八面玲珑、搜罗暗账的江南首富之女——苏婉!

    楚璃这只小狐狸,竟然借着出宫建府的由头,玩了一出“暗度陈仓”,把江南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直接披着宫女的皮弄进了皇宫!

    陆云裳蹙眉,她知苏婉哪怕金银万两,也很难打通进宫的门道。

    却没成想,楚璃主动将人带进了宫,陆云裳抬头看了眼楚璃,也不知她是否告知苏婉,她那江姐姐如今与楚玥的关系。

    此时,楚璃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陆云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只有短短的一瞬,却仿佛在无声中过了千百个回合。

    楚璃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陆云裳会这么快从大理寺那个泥潭里抽身回宫。

    紧接着,那双平日里总是算计人心的桃花眼里,便浮现出了一抹“做贼心虚”与“狡黠”交织的情绪。

    她极快地冲着陆云裳眨了眨眼,似是在说:

    ‘好姐姐,你装没看见,我这可是顺路把人带进去,为了成人之美。’

    楚璃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这句话,偏偏脸上还维持着那副端庄虚弱的模样。

    落后半步的苏婉同样敏锐。

    察觉到气氛微妙,她眼帘半垂,余光却如刀锋般极快地扫过陆云裳那一身绯色官袍,最后落回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

    没有惊慌,只有大商贾盘算筹码时特有的沉静审视。趁着周遭太监宫女低头屏息的功夫,苏婉脊背挺直,冲陆云裳极轻地下压了一下颌,算是见过了礼。

    陆云裳将这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清冷的眼底却泛起一丝只有对着楚璃才会显露的、极深的纵容。

    成人之美?现在真不是时候。

    大理寺那边的线索虽然断了,但假账和谋杀的痕迹已经浮出水面。她现在十万火急,必须立刻找到江明砚,从她口中挖出当年江怀瑾临死前留下的核心线索。

    这个时候的江明砚,心神必须绝对清明、绝对理智。

    若是让楚璃就这么把苏婉带进乐清宫,江明砚乍见故交,情绪激荡之下,哪里还能有心思去冷静回忆当年案发的残忍细节?

    这趟浑水,现在决不能搅。得先把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狐狸给顺毛捋好。

    “臣,大理寺推官陆云裳,参见四殿下。”

    陆云裳面色恭顺,礼数周全地退到宫道一侧,微微躬身行礼。

    楚璃见状,还以为陆云裳这是在配合她“装瞎”,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刚要落地。

    “陆大人免礼。”

    楚璃停下脚步,端起公主的架子,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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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起来孱弱温和,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调侃:“陆大人今日这身绯袍,穿得真是精神。”

    “殿下谬赞。”

    陆云裳低垂着眉眼,声音依旧是如春风拂柳般的温和。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静静注视着楚璃,眼神中褪去了大理寺里的杀伐决断,只剩下绵密的安抚与暗示:

    “臣现下正要去乐清宫,盘问当年江家的几处旧案细节。事关重大,还需要江家小姐心无旁骛、凝神细思才好。”

    长长的琉璃宫道上,风似乎停了一瞬。

    陆云裳的视线如一片轻盈的落叶,不着痕迹地越过楚璃的肩头,在那名低眉顺眼的“二等宫女”身上浅浅一顿。

    随后,她重新对上楚璃的视线,红唇微勾,漾起一抹极尽温和的笑意。

    “殿下出宫奔波了大半日,想必是乏了。”

    陆云裳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在幽深的宫墙间徐徐荡开。她上前小半步,语调徐缓,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关心:

    “不如先带这位‘新面孔’回未央宫用些茶点。有些‘惊喜’……若是等臣忙完了手里这桩见血的公事再送过去,想必能护得更周全些。殿下以为呢?”

    这是一句挑不出错的体贴寒暄。

    楚璃是何等绝顶聪明的人?

    那是在冷宫里吃着残羹冷炙,都能把人心算计出花来的狐狸。两人之间,早就是生死交付的默契。

    只那轻飘飘的一眼,楚璃眼底那点“偷运私货”的狡黠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瞬间凝成一抹凛然的清明。

    她懂了。

    大理寺的案子必定有了极其血腥的突破口。

    楚璃眼底的狡黠极快地褪去,化作了一抹心领神会的乖顺。她顺着陆云裳给的台阶,从善如流地抿唇一笑:

    “本宫刚从宫外监工回来,身子还有些乏,急着回宫,既然陆大人有正经公务在身,就不多叙了。”

    说罢,楚璃带着一抹遗憾却又乖巧的笑意,领着苏婉浩浩荡荡地与陆云裳擦肩而过。

    “殿下保重贵体。”

    陆云裳见状连忙弯腰行礼,在交错的那一瞬间,陆云裳清晰地闻到了苏婉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江南特有的苏合香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苏婉微微偏头,投来了一丝探究的目光。

    但陆云裳的余光,却只定格在楚璃那抹月白色的衣角上。

    “阿蛮,走。”

    两行人在宫道上背道而驰。

    陆云裳没有回头。她直起身子,绯袍猎猎,大步流星地踏向二公主所在的乐清宫。

    乐清宫。

    与曜仪门外的剑拔弩张不同,二公主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瑞脑销金兽里吐出丝丝缕缕安神定志的沉水香,暖得几乎让人骨头发酥。

    陆云裳将阿蛮留在殿外,独自一人踏入正殿。

    透过半卷的珠帘,二公主楚玥正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

    而在她身侧,静静地立着一名穿着靛青色宫女服的少女。

    那少女身形单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

    她垂着眼,正在替楚玥添茶。

    “陆推官今日这身绯袍,穿得可是威风紧呐。”

    楚玥轻拂茶沫,似笑非笑地看着立在殿中央的陆云裳,“大理寺那帮老顽固没给你气受?怎么有空来本宫这乐清宫躲清闲?”

    “臣,参见二殿下。”

    陆云裳微微躬身,却没有去接宫女端来的锦座,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清冷的视线越过楚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误地锁死了阴影里的江明砚。

    “殿下这里的茶虽好,但臣今日满嘴都是大理寺积灰阁里的血腥气,怕是饮不下这等雅物了。”

    陆云裳单刀直入,一开口,便彻底撕碎了乐清宫里的满室温存。

    “就在半个时辰前,臣在大理寺的库房里,见到了景和六年的江南盐案卷宗。殿下猜,臣看到了什么?”

    楚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整套,用景和八年的‘雪花线’装订出来的,景和四年的假账。”

    陆云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安静的寝殿内:“两百万两的盐税亏空,被那套天衣无缝的假账抹得干干净净。”

    阴影里,江明砚低垂的首级微不可察地抬起了一寸。

    那双死寂如古井的琥珀色眸子里,猛地划过一丝琉璃碎裂般的冷光。

    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继续加码:

    “不仅账是假的,连当年作证的证人,也是被人蓄意谋害!”

    “啪。”

    楚玥手中的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明砚。

    江明砚的脊背瞬间僵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那双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死死地绞在了一起,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三十斤生石灰,十斤烈酒,外加三丈粗麻绳。”

    陆云裳步步紧逼,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江明砚的耳朵里,强行撕开她五年来拼命掩藏的血痂:

    “当年在驿站,大皇子一党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他们用麻绳将人活活勒断气,再用石灰和烈酒洗刷满地的血腥味,最后伪造了畏罪悬梁的《验尸格目》!”

    “住口!”楚玥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厉声呵斥,眼底满是护短的怒意,“陆云裳,你跑到本宫的寝殿里,说这些血淋淋的污秽之语,意欲何为?!”

    但陆云裳根本不理会楚玥的动怒。她的双眼死死盯住呼吸已经彻底紊乱的江明砚。

    “臣只是想告诉站在这里的某个人——”

    陆云裳猛地拂袖,从怀里扯出那片带着死士鲜血的青色里衣碎布,狠狠掷在江明砚脚边的金砖上!

    “当年做局屠了江家满门的人,现在还没有收手!”

    “半柱香前,大理寺的内鬼穿着这身混了牛筋甲的衣裳,手里拿着火折子和猛火油,就蹲在臣的窗外!他们要烧了那批假账,要掐断江案最后的一丝线索,要让江怀瑾三个字,永生永世被钉在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耻辱柱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江明砚死死盯着脚下那块带血的碎布。

    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仇恨与恐惧。她以为自己只要躲在深宫,只要有二公主庇护,就可以慢慢积攒力量,终有一天能翻案。

    但陆云裳今天却血淋淋地告诉她:敌人根本没打算放过江家,而且他们比五年前更加手眼通天,甚至能操控大理寺!

    “江明砚。”

    陆云裳第一次在乐清宫里,喊出了这个尘封五年的禁忌名字。

    她顶着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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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玥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缓缓走到楚玥与江明砚面前,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假账我已想办法护住,但若只是这些,它抓不到那幕后真凶。”

    “如今案子已然重审,殿下还想护着江家小姐到何时?难道江小姐真的甘愿隐姓埋名在宫内当一辈子战战兢兢的端茶宫女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114

    “放肆!”

    楚玥猛地站起身, 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豹,死死盯着陆云裳,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陆云裳, 你真当自己披上这身绯-红官袍,便能凭区区几本错账,去掀翻我大楚的朝堂天威?!”

    楚玥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忌惮与权衡:

    “你可知当年江氏满门抄斩,牵连了京中多少高官大员?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重审, 若翻案不成,你大可落个辞官归乡一了百了,可她呢?!”

    楚玥猛地反指身后的江明砚,指尖因极度震怒而微微发-抖:

    “她乃钦犯遗孤!一旦身份败露,父皇定会降旨将她凌迟处死!连带本宫这‘窝藏罪魁’的公主,亦要幽禁冷宫了此残生!本宫熬了整整三年, 才将她从鬼门关里夺回来, 绝不容你拿她的性命去作豪赌!”

    “殿下……”江明砚反手攥住楚玥的袖摆, 指节泛出苍白。

    那双琥珀双瞳中翻涌着难辨的暗潮——既有对嗜血复仇的极度饥-渴,亦有对楚玥的深切愧意。

    她嗫嚅着干裂的唇-瓣,方欲踏前一步, 却被楚玥死死钉在原地。

    “噤声!阿砚, 此处轮不到你插嘴!”楚玥厉声喝断,旋即冷冷瞥向陆云裳,“大理寺的刑案, 你自去查。这乐清宫内,只有宫女砚卿, 没有你要找的江家大小姐。送客!”

    “殿下当真要这般掩耳盗铃么?!”

    陆云裳陡然拔高了音量。她朝前逼近一步,宽大的绯色袍袖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月,竟“不慎”死死勾住了垂挂于殿门内-侧的那副紫檀木珠帘。

    “哗啦——啪!”

    脆弱的丝线被生生崩断。无数颗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珠宛若急雨倾盆,狠狠砸落在金砖之上,爆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就在这珠玉乱颤的喧阗中,陆云裳那穿透力极强的清寒之音,毫不避讳地激荡于大殿穹顶,字字如刀,直逼殿外:

    “江小姐如今乃是解开账目死局的唯一关窍!殿下莫非以为,将其藏匿于乐清宫便能瞒天过海?那些一心要杀人灭口的魑魅魍魉,迟早会顺着这血腥气,寻到您这寝殿内!”

    楚玥大惊失色,气得浑身发-抖:“陆云裳!你在这大呼小叫发什么疯?!”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话。

    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余光极其隐秘地扫向殿外。

    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到廊下原本正在清扫春雨积水的小太监,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连扫帚落地的沙沙声都停滞了半息,随后才慌乱地继续扫地。

    见状,陆云裳似是突然回神,眼底那抹癫狂与锐气,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指尖一松,任由残存的珠帘滑落,旋即退后小半步,拂去绯袍上的褶皱,双手交叠,深深拜下,行了一个极尽严丝合缝的臣子大礼。

    “是微臣失仪。”

    “殿下所言极是。敌暗我明,此刻便将手中底牌尽数亮出,确乃下下之策。”

    陆云裳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俯身,将地那块染血的碎布拾起,重新笼入袖中。

    待她再抬首时,音量已压至极低,语调中更透出十二分的恳切与余悸,与方才那咄咄逼人的疯魔之态判若两人:

    “微臣在大理寺险遭刺客纵火焚杀,心急如焚之下,一时乱了分寸,惊扰了殿下玉-体,万望殿下恕罪。”

    楚玥冷冷俯视着她,胸口起伏未定,眸底尽是上位者的睥睨与威压。

    在她眼中,陆云裳方才的种种狂悖,不过是大理寺遇险后的惊魂未定,加之急功近利、妄图借此惊天大案平步青云,这才急红了眼,跑来乐清宫威逼索要人证。

    虽狂悖了些,倒也可以赦免,但却不能直接这般算了。

    “陆云裳,你当真以为套上这身六品绯袍,便是大楚的国之栋梁,便能反过来拿捏本宫了?”

    楚玥避开满地狼藉的残珠,逼至陆云裳身前,那冰冷的赤金护甲尖端,险些挑上陆云裳的鼻尖:

    “你给本宫刻在骨头里!你这大理寺推官之职,乃是本宫在父皇御前硬生生替你求来的恩典!本宫推你上位,是盼你洗雪江氏的沉冤,而非让你拿阿砚的性命,去铺你那加官进爵的青云梯!”

    楚玥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沁出森寒杀意:

    “你若敢生出半点逢迎之念,或为图贪功伤她分毫……本宫能将你捧上这推官的大椅,便能将你打回尚食局去刷一辈子恭桶!你可听明白了?!”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陆云裳将头埋得更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权势敲打后战战兢兢的臣子。

    “殿下明鉴,臣从江南携回了杜衡之的私账,如今又于大理寺寻获那伪造的验尸格目。两两相证,沉冤昭雪之算已是十拿九稳,这才急于来找江……殿下禀告。”

    陆云裳身形又退半寸:

    “微臣绝不敢逼砚卿姑娘抛头露面。然案情至此,如同盲人摸象。微臣只求殿下开恩,容臣私下向砚卿姑娘讨教几处昔年的细枝末节。哪怕只得只言词组的指引,也好过微臣在外盲人瞎马地横冲直撞,随时沦为刀下亡魂。”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楚玥冷哼了一声,看着陆云裳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几分。

    思虑间,站在楚玥身后阴影里的江明砚,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独一无二的深琥珀色眸子,越过楚玥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紫檀木珠,又看了看殿外模糊的太监人影,最后,定格在陆云裳那看似恭顺、实则如深渊般不可见底的眼眸。

    楚玥没看懂,但这个在逃亡中历经生死的聪慧少女,在这一刻,却隐约猜到了陆云裳刚才那场“声东击西”的谋算。

    “殿下。”

    江明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语速缓慢,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主动走出了楚玥的庇护:

    “让她问吧。奴婢……也有些话想对陆大人说。”

    “阿砚!”楚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不赞同。

    殿内死寂,唯余窗外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冰雪初融的湿冷,拂动了屋内烛火。

    楚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

    那是这五年来,唯一给过江明砚真实庇护的暖意。

    然而,就是这抹暖意,在料峭的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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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宛如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江明砚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明砚低垂着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过腕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景和七年,云隐寺大雪初遇时,楚玥亲手褪下赏她的。

    这三年朝夕相处,楚玥待她极好,好到让她这颗死在刑场上的心,竟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恐惧的贪恋。

    可这份见不得光的真心,在江家七十二口人斩首时的滔天血海面前,终究太轻了。

    轻到她必须狠下心,把自己连同这份贪恋,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殿下……”

    江明砚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楚玥的眼睛。决绝、悲哀,与一丝被死死压抑的眷恋交织。

    她手腕微转,不顾指尖因常年心悸而产生的病态轻颤,一根,一根地,将楚玥温热的指节自自己腕上狠心剥离。

    “奴婢,早已退无可退。”

    江明砚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清醒且疯狂:“从景和六年秋,大雨里的菜市口开始……奴婢这条命,就只剩下一个活法了。”

    楚玥的手僵在半空。

    乍暖还寒的夜风顺着破损的珠帘灌入。楚玥怔然了一瞬,但身为天家血脉的矜傲与城府,瞬间压过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

    楚玥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食指上的墨玉扳指。

    她没有如江明砚预料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极其缓慢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那目光中不再有护崽的盲目,而是褪-去了温情,多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凛然。

    原来,她养在乐清宫的,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狸奴,而是一头早就磨利了爪牙、随时准备反噬的孤狼。

    “好,好得很。”

    楚玥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她将那华贵的绯色广袖猛地一拂,带起一阵冰冷的沉香。

    她甚至没有多看陆云裳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江明砚,嗓音中再无半点温度:“路是你自己选的。今夜过后,你是粉身碎骨,还是万劫不复,本宫只当没看见。”

    “滚去内殿说。本宫嫌吵,不想陪你们发疯。”

    说罢,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高昂着头颅走入了层层帷幔深处。

    伴随着沉重的紫檀木雕花门被合上,空旷的偏殿内,终于只剩下了陆云裳与江明砚两人。

    没了外人在场,江明砚缓缓转过身。在这个转身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个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宫女“砚卿”消失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江南大儒林婉教出的清流风骨,是巡盐御史江怀瑾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傲骨血脉。

    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在这一刻,目光毫无遮挡地撞在了一起。

    “陆推官,当真好手笔。”

    江明砚注视着那一袭绯衣的陆云裳,苍白的唇角极轻地挑动了一瞬。

    她以唯有二人方可领会的音调,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陆云裳方才那场“装疯卖傻”的诡局:

    “以我的性命为饵,逼真凶狗急跳墙、自露马脚。你便不怕,这大鱼尚未收网,香饵倒先被这满池子的水底恶鳖给撕碎了吞吃入腹?”

    陆云裳凝睇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锋芒如刃的孤女,清冷的桃花眸底,终是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惊才之色。

    江怀瑾的独女,果真非池中之物。

    她非但一眼堪破了自己的诛心毒计,更心甘情愿、万分清醒地咽下了这枚连着淬毒霜刃的倒刺鱼钩!

    “身为血饵,自当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陆云裳索性不再演了。她长身而立,方才那副战栗不胜的伪饰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操戈夺杀的料峭与狂傲。

    她大步踏前,绯色官袍恍若一团烈火燎原,直逼江明砚身前。

    “但本官亦可立誓——”

    陆云裳身形微倾,眸光灼灼,直直刺入江明砚那双琥珀双瞳的深处,一字一顿,金石掷地:

    “在那群恶鳖将你生吞活剥之前,本官的刀,定会先一步蹚平那潭浑水,将他们的甲壳,连皮带肉活活褫下来。”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吐息交杂间,尽是同类互嗅的致命试探与嗜血结盟。

    “江小姐,寒暄到此为止。”

    陆云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神锐利如鹰:

    “现在,该你把江大人留下的底牌,掀开给本官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内殿深处, 一灯如豆。

    沉沉的幽暗中,江明砚凝视着陆云裳伸出的手,苍白的唇角却泛起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

    “陆大人, 你只怕是高看我了。”

    她缓缓抬手, 指尖探入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领内。那双手因回忆起极致的惨烈而微微发着抖,从贴近心口的里衣夹层中,解下一个用防水油纸层层封死、还带着体温的极小香囊。

    “景和六年春, 官兵破门之日, 母亲将我死死塞入书房密室。我隔着木缝,眼睁睁看着爹爹被锁拿, 母亲撞柱,管家被活活打死……我连爹爹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

    江明砚的嗓音在昏暗中透出难以克制的轻颤,仿佛胸腔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她一边拆解着泛黄的油纸,一边低声诉说:

    “我身上,其实什么铁证都没有。爹爹被锁拿前,只来得及隔着密室的木板, 将几处机密外宅的方位死死印在我的脑子里。至于你说的证据, 他哪怕至死, 也未曾对我透露半字。他只盼我能隐姓埋名,茍活于世。”

    油纸层层剥落。

    “我在逃亡途中,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冒死将爹爹说的那几处躲祸外宅一处处摸了过去。可那些暗格早就被人捷足先登。所有的账本、信件, 尽数被付之一炬!”

    江明砚的眼眶逼得猩红,声音也因极度的恨意而嘶哑:“我不管不顾地用手去刨那些余温未散的火盆,十指鲜血淋漓, 最后,才在最深处的灰烬底, 扒出了这个没被烧透的东西。”

    江明砚将一张微微泛黄、边缘带着严重火燎焦痕的信纸,郑重地递到了陆云裳的掌心。

    陆云裳眉头微蹙,就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信纸展开。

    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澄心堂纸。纸面干干净净,没有写下任何字迹。但在纸张的左下角,却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印信。

    印文用的是极其古老繁复的篆体,笔画诡谲,宛如某种盘根错节的毒藤,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邪气。

    “这是何物?”陆云裳问。

    “我不知。”

    江明砚摇了摇头,眸光黯淡,“这五年来,我用尽了爹爹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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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的密写之术——水浸、火烤、明矾涂抹、甚至用米汤显影,这纸上皆无半点字迹显露。唯有这枚印章,我查遍了当朝六部与江南诸司的官印,甚至查阅了天下盐商巨贾的私印图谱,皆无此等形制。”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陆云裳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在视线触及那个血红印记的刹那,大殿内仿若有一阵极阴冷的风,瞬间抽干了陆云裳周身的血液。

    她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成极小的一点,那张原本清冷傲岸的面庞上,竟褪尽了血色。捏着信纸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密的、犹如痉挛般的战栗。

    江明砚不认得。

    重活了一世的陆云裳,也同样不知道这印章究竟代表着哪一方神圣、叫什么名字。

    但她认得这个催命的鬼画符!化成灰她都认得!

    前世,当她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终于位极人臣之时,曾于绝境中截获过一封京中百年世家之间互相传递的绝密书信。那信上盖着的,正是眼前这枚诡异的红印!

    当时,她只差一步就能揪出那封信背后的通天势力。可就在那个褫夺真相的前夜,一股恐怖到足以翻云覆雨的暗流轰然压下。她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便被冠以莫须有的滔天大罪!

    前世长街游街时的千夫所指、菜市口行刑台上的刺眼烈日、刽子手喷洒在鬼头刀上的浓烈酒气,以及那冰冷的刀锋生生剁碎自己颈骨的剧痛……在此刻,犹如海啸般疯狂反扑!

    那是连前世权倾朝野的她,都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如今,两世的血仇,竟在这一张轻飘飘的信纸上,轰然碰撞!

    陆云裳的心脏狂跳如鼓,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巨网般在她脑海中铺开:

    江南盐税那凭空消失的两百万两亏空,怕不仅仅是大皇子中饱私囊!那时大皇子尚且年幼,江怀瑾当年查到的,绝不仅仅是表面这般简单!恐怕他是触到了那个前世将她陆云裳轻易绞杀的、蛰伏在大楚朝堂最深处的怪物!

    “陆大人?”

    江明砚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云裳气息的剧烈紊乱。她惊愕地抬起头,却在那双素来清冷的桃花眼里,看到了一种令她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滔天杀意与病态的狂热。

    “好……江大人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狠角色。他虽未留下账册,却给你留下了敌人的咽喉!”

    陆云裳猛地抬眼,一步逼近,一把死死扣住江明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江明砚单薄的肩骨生生捏碎。

    “江姑娘,你仔细回想!景和二年至五年,江大人任江南巡盐御史期间,有哪些京中的世家大族、或者是朝廷要员,曾与江府有过私交?甚至是极其隐秘的往来?!”

    骨骼传来不堪重负的剧痛。江明砚被她眼底仿佛要生啖血肉的厉色震住,但她没有躲。

    不仅没躲,江明砚反而猛地抬起手,反向一把死死攥住了陆云裳因极度战栗而冰冷彻骨的手腕!

    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残存的软弱被瞬间褫夺,取而代之的,是与陆云裳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你认得它,对不对?!”江明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旋即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将脑海中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光景疯狂倒转。

    五岁随父临帖,七岁旁听政务,父亲将她当男儿般教养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闪现。

    “景和三年秋,确有江南大盐商携重礼登门被爹爹严拒。但我当时躲在屏风后,听见那盐商出门时淬了口唾沫,骂了一句‘不识抬举,京里的贵人迟早要他的命’!”

    江明砚的眼睫剧烈发颤,将那些曾以为无用的细枝末节,从记忆的深渊里一点点生拽出来:

    “还有景和四年冬!那年有灶户老妪拦轿喊冤,言儿子被盐场打死。爹爹接了状纸后,书房灯火彻夜未熄。三日后,除了当地盐场管事被拘,爹爹还暗中在书房见了几位操着京城官话的贵客!”

    陆云裳目光如炬,反手反握住江明砚的手,死死屏住呼吸:“是谁?可有看清相貌特征?”

    “我那时年纪尚小,只在端茶的间隙窥见几眼。”

    江明砚猛地睁开双眼,眸底清明锐利得犹如出鞘的冷剑,再无半点方才的颓败:

    “那几人皆是便衣出行,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其中一人,腰间悬着一块极品羊脂玉雕琢的双鱼戏水玉佩;另一人手中,大冬天的竟常握着一把紫竹泥金折扇。我清楚地记得,爹爹唤其中一人为……‘侯爷’。”

    江明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冷冽:

    “那几人离去后,爹爹的神色极其凝重。当夜,他便将我唤入书房,亲手将那一夜所见的《盐法》与《漕运志》上的所有批注,连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尽数焚毁于火盆之中!”

    侯爷。双鱼玉佩。紫竹折扇。

    “好……极好!”

    陆云裳缓缓松开江明砚的肩膀,将那张盖着夺命印信的澄心堂纸,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入怀中。

    ……

    殿外,初春的夜风骤然凄厉,吹得回廊下的八角宫灯剧烈摇晃,在满地残冰上投下斑驳如鬼魅的光影。

    乐清宫高耸的宫墙外,几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在风中犹如狂舞的鬼手。茂密的枯枝阴影里,偶尔响起一两道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几抹若隐若现的寒光在枝丫间一闪而逝,宛如野兽垂涎的眼睛。

    “砰——”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陆云裳铁青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外,绯红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猛地顿住脚步,回身对着空荡荡的内殿,故意拔高了音量,怒极反笑:

    “好!既然殿下执意死保一个不知所谓的宫女,下官便自己带着这半本江南残账,去敲响那登闻鼓!下官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有谁怕见光!”

    说罢,她一抖袖袍,冷冷地扫了一眼四周深邃的夜色,带着满身不加掩饰的杀气与决绝,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

    伴随着陆云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偏殿内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江明砚独自站在幽暗中。她缓缓松开紧扣在袖底的裁纸短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虚汗。

    直到这一刻,那股支撑着她与陆云裳分庭抗礼的疯魔劲儿才稍稍卸下。她转过身,视线越过多宝阁,落在了内殿深处那扇半掩的雕花门上。

    门缝里,透出极其明亮却又压抑的烛光。

    江明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楚玥掌心的余温。

    一想起方才自己是如何一根根掰开那人的手指,又是如何用那般冷硬绝情的语调将她推开,江明砚那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此刻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慌乱与酸涩。

    她太清楚楚玥的骄傲了。堂堂大楚二公主,九重天上的金枝玉叶,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拂过逆鳞?

    这人现在定是气狠了。

    可她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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