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想活!大皇子的人会把咱们剁成肉泥!”
他这是在画饼,也是在恐吓。
“带去乱葬岗,找个死人坟头埋了!就在旁边守着!等风头过了,老爷亲自去接你!”杜衡之抓着柳氏的肩膀,一字一顿,“到时候,老爷我不止给你钱,还抬你做正房夫人!这杜府以后……你说了算!”
柳氏抱着那沉甸甸的匣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交织着对财富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深情”。
她垂下眼帘,低头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刻骨恨意,声音柔顺道:
“老爷放心……这是妾身的命,也是老爷的命。妾身就算是死,也会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快走!趁着前面还没破!”
看着柳氏娇小的身影紧紧抱着那个“比命还重要”的匣子消失在夜色中,杜衡之长舒了一口气。
东西送出去了。
那是个贪财又怕死的蠢妇,为了那匣子里的银票和正妻的位置,她一定会拼了命地藏好它。
杜衡之自以为算无遗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阴狠的决绝。
“备轿!走后门!”他冷哼一声,“本官倒要去会会那个疯子!”
杜衡之是从侧门被抬进来的。
为了避人耳目,他甚至换了一身随从的衣服。一进大厅,他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
楚璃正赤着脚,蹲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银簪子,在桌上刻画着什么,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一百引、两百引……怎么还不够买命的……”
“微臣杜衡之,参见公主殿下!”
杜衡之噗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
楚璃仿佛受了惊吓,猛地跳起来,躲到陆云裳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你是谁?你是来抢我盐的?”
“殿下,微臣不是来抢盐的,微臣是来……是来求殿下救命的!”杜衡之忍着屈辱,循循善诱。
一旁的陆云裳冷冷开口:“杜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外面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明日午时若不开仓,那些盐商能把你撕了。殿下心善,手里那笔皇款可以借你周转,平息事态。”
杜衡之大喜:“多谢殿下!多谢陆大人!”
“慢着。”
陆云裳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拍在桌上,烛火下,那上面的字迹触目惊心。
“五十万两,借期三年。”陆云裳指尖点了点条款,“但必须以江南盐运司未来五年的‘盐课税银’作为抵押。”
“五年的税银?!”杜衡之佯装脸色大变。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心中却是一阵狂喜后的冷嗤:疯子!果然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私押国税,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两个黄毛丫头毕竟还是太年轻,以为这张纸便能拿捏我?殊不知,白纸黑字留下的不是银子,而是她们勒索朝廷命官、图谋不轨的铁证!
心中虽已笑开了花,杜衡之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死了爹娘的惨状,哆哆嗦嗦道:“这……这也太多了!而且这税银乃是国本,是要上缴国库的,下官怎敢……”
“怎么?杜大人不愿意?”
陆云裳冷笑一声,作势便要收回契书,眼神如看死人般扫过他:“那也无妨。明日一早,殿下便亲自带着侍卫去盐运司库房‘提货’。到时候若是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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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拿不出盐来……欺君之罪,是从大辟,还是诛九族,杜大人自己掂量着办吧。”
“不!不要!”
杜衡之脸色煞白,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不得不屈服般认命道:
“我签!”
杜衡之咬着牙,颤-抖着抓起笔,在契书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私印。
随着这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杜衡之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手中毛笔滚落,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成了。
他埋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有了这份契书,明日大军一到,这就是你们谋逆的呈堂证供!
“行了,别在那装死。”
楚璃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烂泥”,随手抓起桌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像是打发路边的叫花子一样,劈头盖脸地朝他砸了过去。
杜衡之抓着那叠厚厚的银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
五十万两银票。
有了这笔钱,就能平息外面的乱局。
有了这笔钱,他也能腾出手来收拾残局。
慢慢地,杜衡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嘴角那抹卑微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殿下,”杜衡之没有急着走,反而抬起头,直视着“疯疯癫癫”的楚璃,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银子微臣收下了。但这税银……殿下怕是没命拿了。”
第94章
楚璃还在拿着簪子戳桌子, 闻言动作一顿,歪着头看他:“你说什么?你要赖账?”
“微臣不敢赖账。只是……”
杜衡之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灰, 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殿下可知, 如今那群暴民已经攻破了盐运司的大门,冲进了大堂□□烧?”
一旁的陆云裳眉头微挑,似乎“很意外”:“哦?杜大人护卫不力, 竟让官衙失守?”
“非也。”杜衡之冷笑一声, 终于撕下了伪装,“是四公主楚璃, 因患癔症,勾结乱党,煽动暴民冲击朝廷三品官衙,意图谋反!微臣拼死抵抗,奈何贼势浩大,不得不弃衙求援!”
他扬了扬手中的银票和契书, 笑得猖狂: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份契书, 就是殿下勒索朝廷命官、私吞国库税银资助叛军的铁证!只要微臣走出这扇门, 立刻修书上奏。明日大军一到,殿下……就是乱臣贼子,当场格杀!”
这就是苏砚给他的毒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门破了, 性质就变了。他不仅无罪, 还是平叛的功臣!
杜衡之看着楚璃,期待看到她惊恐、崩溃的表情。
然而,没有。
那个蹲在太师椅上的“疯女人”, 忽然扔掉了手里的银簪子。
“哐当”一声脆响。
楚璃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 动作轻盈矫健,哪里还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杜衡之面前,那双眸子清亮如雪,甚至带着几分看傻子的怜悯:
“杜大人,你的算盘打得真响。你是想说,只要外面还在乱,只要官衙被占,本宫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对吗?”
杜衡之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你……你不疯了?”
“本来想多疯一会儿的,但你的戏太烂了。”
楚璃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早在你从侧门爬进驿馆的时候,姚澄就已经带着本宫的人,去门口贴了告示。”
楚璃走到桌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漠:“不仅贴了告示,还让人把本官带来的二十万两现银直接抬到了台阶上。大家有了指望,自然就散了。至于你说的‘攻破官衙’……呵,如今盐运司里连只老鼠都没有,哪来的民变?哪来的谋反?倒是杜大人你,签了这份抵押契书,如今这全城的债,可都算在你头上了。”
杜衡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完了。
民变没坐实,谋反没扣上。反倒是他,签了抵押税银的契书,亲手将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
“好……好手段!”
杜衡之咬牙切齿,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侥幸。
没关系,我还有退路!只要账本还在,只要大皇子的秘密没泄露,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大不了鱼死网破!
杜衡之抓着银票,转身就要往外冲。他要立刻去找柳氏,拿回账本,连夜逃离扬州!
“杜大人,这么急着走?”
忽然,屏风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耳熟,带着一丝让他心惊肉跳的恨意。
杜衡之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屏风缓缓移开。
苏婉端着茶盏站在一侧,而她身旁,站着一个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女人。
一身素衣,发髻微乱,怀里……正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
“兰……兰儿?!”杜衡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过来!把东西给我!!”
柳氏看着他,那张平日里柔顺唯诺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快意恩仇的凄美笑容。
她没有动,只是当着杜衡之的面,缓缓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一本本账册赫然在目。
“杜衡之,你还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柳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割在杜衡之的心口:“你说救我出苦海?你逼死我爹,强占我为妾,这叫救命之恩?”
“你……”杜衡之指着她,手指剧烈颤-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这贱-人!你敢背叛我?!你不想活了吗?!”
“何物让杜大人如此慌张?”楚璃笑着走过去,从柳氏手中接过那本账册,随意翻了两页,啧啧感叹:
“精彩。真是精彩。连给皇兄私兵买铠甲的钱都在这里。杜大人,你记账记得可真细啊。”
杜衡之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
财路断了,把柄丢了。
他不仅没保住大皇子,反而亲手把大皇子送上了断头台。
“为什么……为什么……”杜衡之看着柳氏,目光涣散。
柳氏看着他,眼泪滑落,却笑得无比畅快:
“因为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让你背后的靠山,陪你一起下地狱。”
楚璃合上账本,居高临下地看着杜衡之,冷冷下令:
“来人,送杜大人回府。记得,派几个高手‘贴身保护’。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在他把税银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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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至于这账本……”
楚璃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的账册被捏得咯吱作响:
“我想,父皇一定会很感兴趣。”
杜衡之如遭雷击,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是为了大皇子!我是为了大皇子啊!殿下会救我的!!你个疯子!”
“省省力气吧,杜大人。”
陆云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比夜风更冷:
“这账本一旦送进京,第一个派杀手来取你项上人头的,正是你那位视若神明的大皇子。你还是祈祷……公主的人能护你久一点吧。”
随着那凄厉的求救声渐渐远去,驿馆的大厅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那本足以引发朝野地震的《暗账》,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桌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落幕,众人都有些脱力。
苏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朝着楚璃和陆云裳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恭顺:
“殿下,陆大人。既然杜衡之已除,民女的任务便算完成了。剩下的烂摊子,还有苏家钱庄那边的事宜,民女还需连夜去处理,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说完,她给一旁还在发愣的柳氏使了个眼色,转身便欲向门外走去。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并非来自楚璃,而是坐在桌旁、一直若有所思的陆云裳。
苏婉的脚步一顿。
陆云裳缓缓站起身,目光并未看向苏婉,而是落在那本紫檀木匣子上,手指若有似无地在匣盖那精美的雕花上摩挲着:
“苏姑娘这便要走了?”
苏婉回过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不知陆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云裳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犀利。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今夜布局,环环相扣,苏姑娘居功至伟。只是……”
陆云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在离开之前,难道苏姑娘真的没有其他事……要跟我们说吗?”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都一脸疑惑地看向陆云裳。就连贺清清与姚澄两人也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云裳,怎么了?苏婉不是咱们的人吗?”
苏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只是眼角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一脸无辜地看向陆云裳:
“陆大人这话,民女听不懂。民女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不知陆大人所指何事?”
“听不懂?”
陆云裳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不信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恰巧’。”
陆云裳在苏婉三步之外站定,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通透感:
“姚澄与清清初来乍到,为何能轻易在市井间打探到杜衡之最隐秘的私宅?为何能那么轻易地打探到杜衡之的私密?为何能精准地知道柳氏的存在,甚至连她与杜衡之的恩怨都一清二楚?让我们知道提前找柳氏布局?”
贺清清猛地捂住嘴:“除非……是有人故意难怪!那婆子说得就像……背好的一样!”
苏婉神色未变,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紧接着,你的父亲苏成‘恰巧’出现,将殿下与我接入苏府。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你早就知道我们在那里?”
陆云裳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苏婉,“紧接着,是那个偷钱袋的少年,引我们一路追去破庙,还让我们凑巧发现了江家的线索。苏姑娘,你太懂人心了。你知道若是直接把证据送上门,我们会生疑、会警惕。所以你精心设计了一场‘寻宝’,让我们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查出来的,从而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陆云裳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染上了一层寒霜:
“但是,要让这把火烧得足够旺,光有证据还不够。你需要让我们和杜衡之彻底撕破脸,你需要让殿下……动杀心。”
听到“杀心”二字,一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楚璃,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所以,那晚的刺客……”陆云裳死死锁住苏婉的眼睛,一字一顿,“也是你引来的,对吗?”
“你算准了我们会去别院,也算准了杜衡之会狗急跳墙。你故意泄露行踪,拿我们的命做饵,就是为了逼殿下在生死关头,不得不动用雷霆手段。”
苏婉沉默不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死寂。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楚璃猛地抬起头,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她想起了那晚陆云裳满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样子,那是她的逆鳞。
“原来是你……”
“我真是瞎了眼……”楚璃咬牙切齿,手按在腰间,杀意暴涨,“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苏婉精心设计的‘苦肉计’!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玩弄!”
“锵——”
寒光一闪,楚璃腰间的软剑已然出鞘半寸,直指苏婉咽喉。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苏婉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慌张。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假笑一点点褪去,原本微躬的脊背慢慢挺直,闭上眼准备迎接必死的结局。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长袖善舞的商户女,而是一个赌上了一切的亡命徒。
“住手。”
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楚璃的手腕。陆云裳挡在了两人中间。
“姐姐!她差点害死你!”楚璃急红了眼。
“我知道。”
陆云裳轻轻拍了拍楚璃的手背,随后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婉:
“苏姑娘,你这一盘棋,下得比我们还要早,还要深。甚至连柳氏这颗暗棋,怕是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吧?”身旁的柳氏听着陆云裳的话早就白了脸,倒是应证了陆云裳的猜测。
“让一个弱女子在仇人身边潜伏七年,忍辱偷生,只为了拿到这本《暗账》。这份心性,陆某自愧不如。”
陆云裳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凉:
“你如此费尽心机,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推手……苏婉,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大的恨,才让你活成了这副连自己都算计进去的模样?”
苏婉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涌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却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她看着陆云裳,忽然凄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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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棋局终了、大仇得报”后的虚脱与释然:
“陆大人果然是……慧眼如炬。”
苏婉没有辩解,她缓缓欠身,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郑重的大礼。
“民女承认,我是利用了殿下,利用了大人。那晚的刺客,是我故意放开了一道口子让他们进来的。”
“因为我知道,杜衡之是官,我是民。哪怕我有苏家万贯家财,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我要报仇,光靠我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尊贵,能替我砍下杜衡之头颅的刀。”
“为了这一天,别说是苏家的生意,就算是民女这条命……若能换杜衡之下地狱,民女也甘之如饴。”
苏婉看向楚璃手中的剑,闭上了眼睛,神色平静:
“如今杜衡之已倒,民女心愿已了。殿下若要怪罪民女算计……这条命,殿下拿去便是。”
陆云裳盯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手腕通天的女子沉声道:“苏婉,你拿命做局,赌上九族身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低下头,那双在商场上精于算计、从未有过半分波澜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荡开了一层极轻、极柔的涟漪。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上那个模糊的“江”字,目光有些失焦,像是透过这块冷硬的石头,穿过了七年的光阴,似是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月白色襦裙、眉眼如画的江家大小姐。
看着她拨开人群,将一盏最漂亮的兔子灯塞进她怀里,笑着对她说:“别哭,今夜的灯,你的是最亮的。”
“大人……”
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嘴角却扬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
“您见过山巅的雪吗?那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那样干净的人,不该背着污名烂在泥里。既然她开不了口,那这世道的公道,便由我来替她讨。”
“至于为了什么……”
苏婉垂下眼帘,伸手将楚璃的剑重新抵到了自己的脖颈前,如今故人已不在,既是自己欠的血债,拿自己一条命还了便是:
“就当是……为了还一位故人,当年无意间照拂的一缕清辉吧。”
第95章 苏婉自述
苏婉自述番外[番外]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杨柳才抽新芽,河岸的迎春花已泼辣辣地开成一片金瀑。我坐在苏家商号二楼的临窗位置,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 目光落在楼下河埠头停靠的官船上。
那是江家的船。
船身新漆还未干透, 在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头插着御赐的旌旗,旗上一行小字“兰台县主”——那是江明砚的新封号。
江家的冤案,是三日前平的。
大皇子楚弘的势力被清算, 牵扯其中的旧案一一翻出重审。前江南巡盐御史江怀瑾获追封谥号, 家产悉数发还,独女江明砚, 因“家逢大难仍秉忠节”而被特封为县主。
只可惜,江大人已在三年前的冬天病逝狱中。
我饮尽盏中残茶,涩意在舌尖蔓延。青杏在门外轻声禀报:“大小姐,江家……兰台县主来了。”
“请。”
我起身整理衣袖。今日特意选了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褙子,青灰褶裙, 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太花哨显得轻浮, 太贵重又像攀附——如今她是县主, 我是商贾,这分寸,我比谁都懂。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我转身时, 她正好走到门前。
五年了。
江明砚瘦了些,眉宇间的青涩褪尽,沉淀出一种玉器般温润的光泽。她穿着县主品级的常服, 天水碧的料子,襟口绣着银线兰草, 素雅中透着贵气。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多了某种沉静的力量,像历经风雨后的湖面,更深,也更静。
“婉婉。”她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却是那种合乎礼数的、恰到好处的笑。
我也笑,用最得体的语气:“县主驾临,蓬荜生辉,快请坐。”
茶烟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我透过这层薄雾看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教我点茶。我笨手笨脚,茶筅都拿不稳,她接过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温温的,软软的。
如今那双点茶的手,该是执掌江家中馈,书写奏表谢恩了。
“多谢你这些年暗中照应。”她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父亲狱中最后那半年,得人打点,少受了不少苦。那些狱卒,是苏家托人使的银子,我知道。”
我没接那礼单。
“江家与苏家本是世交,”我说,“应该的。”
这是假话。江家清流,向来不与商贾往来,何来世交之说。那些打点的银子,是我变卖了所有首饰、田产凑的,后来几位老掌柜见我实在艰难,才偷偷添了些体己钱。这些,她不必知道。
“不止狱中。”她看着我,目光清明如镜,“我家被围,那几个暗中护送的镖师,也是你的人。”
我手指一颤,茶盏与托盘磕出轻响。
原来她知道。
那年她家中闯入官兵。母亲将她塞进书房密室,最终她随府中老妇从狗洞爬出,一路前往京都,我雇了三批镖师,扮作行商一路尾随。第三批镖师在过五岭时失去了联系,我再没得到过她的消息。
我以为她不知道,或者,已不可能再知道。
“苏婉。”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苏姑娘”,是“苏婉”。
我抬眼,撞进她清凌凌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年你送来那包金叶子,”她轻声说,“我收到了。”
我猛地握紧茶盏,指尖发白。
那是江家出事的第二天,我连夜凑了五百金叶子,裹在旧衣里,托人塞进她的行李中。我不知她能不能拿到,甚至不知她能不能活着走到京都。
“我拿它打点了沿途官吏,”她说,“所以路上少吃了些苦。到京都后,昏倒在山道,因着捐赠金叶,被云隐寺住持静安师太收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包金叶子,救了我的命。”
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那些笨拙的、微不足道的守护,她都记得。原来我所有的挣扎与无力,并非全无意义。
“可你还是受苦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都过去了。圣人圣明,还了江家清白。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清白?
这世上哪有从天而降的清白。她不知道,那份所谓的“圣裁”,是有人在暗夜里,用那本记录着累累血债的《暗账》,把刀架在权贵的脖子上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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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她永远不必知道。她只需要站在阳光下,做她干干净净的兰台县主。
沉默在茶烟中蔓延。窗外传来货船卸货的号子声,粗犷而鲜活,衬得花厅里的安静格外沉重。
“听说,”我终于开口,像踩在薄冰上,“是二公主为你奔走,求来了这桩案子的重审?”
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瞬间的凝滞,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坊间传闻,二公主楚玥这半年频频进宫,在御前跪求多次,又联合几位老臣上书,才促成了此案的重查。都说公主仁义,为故人之女如此尽力。
可我从陆云裳口里知道,那不仅仅是仁义。
“是。”她答得简单,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晕。
我太熟悉这抹红晕。十五岁那年,我夸她画的兰草好看,她也是这样,耳根泛红,低头说“胡乱画的”。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凑近了说:“明砚,你害羞的样子最好看。”
如今,这羞赧是为另一个人了。
“公主殿下……待你很好?”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的寒暄。
“她……”江明砚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她是我见过,最磊落也最勇敢的人。”
就这一句,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中浮起的那种光——温柔、坚定、充满信任。那是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芒,璀璨得刺痛我的眼睛。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先来后到就能得到的。原来有些人,注定要在对的时间遇见,才算是遇见。
“真好。”我笑着说,给自己添茶,手稳得惊人,“有二公主护着,你在京中也好有个依靠。江家如今就剩你一人,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体面,妥帖,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婉,”她忽然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我这次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你说。”
“江家的产业发还了,父亲在扬州有两处盐引,杭州有三间绸缎庄,苏州城外还有一处茶山。”她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不通商贾之事,想托你代为打理。利润你七我三,若是不愿,八二也可。”
我愣住。
江南盐引是天下最肥的差事,江家这两处引票,多少人眼红。她就这样轻飘飘地,交到我手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相信你。”她答得干脆,“这三年,我在京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说苏家大小姐手段狠辣,唯利是图,可我知道,那都是流言。”
她顿了顿,目光柔软下来:“苏婉,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江南商界谁不知道,苏婉是出了名的笑面狐狸,谈生意时笑眯眯的,杀价时从不手软。这些年我挤垮了多少对手,吞并了多少铺子,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可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会在她受欺负时,撸起袖子躲在她身后跟人理论的小姑娘。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帮你管。利润三七,我三你七。”
“这怎么行——”
“江伯父生前最重清誉,若知道我占你便宜,怕是要入梦骂我。”我笑着打断她,“况且,有县主这块招牌,我在江南行走也方便些。是我占便宜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面具。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有叹息,也有无奈。
“哪样?”
“把好都给了别人,自己吃亏也不说。”
我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说什么傻话。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会算账,怎么会吃亏?”
她没再争,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章,轻轻放在桌上。
是江怀瑾的私印。
“江家所有产业,见此印如见家主。”她说,“苏婉,我把它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刻工古朴,边角已磨得圆润。江大人一生清廉,这方印批过多少盐引,盖过多少文书,如今就这样放在我面前。
“不怕我卷款跑了?”我开玩笑。
“你不会。”她答得笃定。
就这三个字,让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生怕她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是,我不会。我苏婉这辈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哪怕这份信任,无关风月。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们说起这三年的事,她说京都的干燥,说这些年蛰伏的辛苦,说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说苏家的生意,说江南的雨,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唯独不提彼此是如何熬过来的。
有些苦,说出来就轻了。而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吞下去,在岁月里慢慢磨成茧。
黄昏时分,她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那艘官船静静泊在河边,船头旌旗在晚风里轻轻招展。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
“苏婉。”她在上船前回头,晚霞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绚烂的背景,“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笑,“做县主了,该摆的架子要摆起来。谁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拿银子砸死他。”
她终于笑了,是那种真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像极了十五岁那年上元灯节。
然后她转身上船。船夫解缆,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船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河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水相接处。
“大小姐,风大了。”青杏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递来一件披风。
我接过,披在身上。暮春的风其实不冷,只是心里空了一块,便觉得什么都凉。
“回去吧。”我说,“明日约盐运司的王大人,该谈谈下半年引票的事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对着那方青田石印章出神。
烛火跳动,在印章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摩挲着上面“江怀瑾印”四个字,想起很多年前,江大人还在时,我随父亲去江府拜年。那时江明砚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像个瓷娃娃。
江大人问我:“婉儿将来想做什么?”
我答:“想跟我爹一样,做生意。”
满堂哄笑。只有江大人没笑,他看着我,认真说:“女子经商,不易。你若真想,就要做得比男子更好。”
后来江家出事,那些哄笑的人一哄而散,只有我还记得那句话。
如今我真的做到了,可那个会认真听我说“想做生意”的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起身,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方旧砚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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