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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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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陆云裳带着楚璃缓步走出人群。她气质高华, 衣饰虽不繁复却极其考究,在这满是汗酸与尘土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姑娘身板结实, 我家后厨正好缺个劈柴扛鼎的粗使丫头。”陆云裳目光扫过女孩粗大的指节, 淡淡开口,“开个价吧。”

    那妇人见有人要买下这怪物,瞬间停止了哭嚎, 眼珠子一转, 目光在陆云裳那质地极佳的丝履上打了个转,立马狮子大开口:“二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见陆云裳不语, 她一把拽过身后的女孩,像展示牲口一样用力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唾沫横飞:“贵人您看,这丫头皮实!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楚璃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陆云裳并不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二十两, 买个劳力,倒也不算贵。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女孩脚边那双已被撑破、露出脚趾的草鞋, 又指了指她微陷的眼窝,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只是我看这丫头骨架极大,想必食量也是常人的三五倍吧?这还是没吃饱就有这般力气,若是到了我家, 顿顿饱饭养着,一旦发起狂来……”

    陆云裳瞥了一眼地上那根断裂的扁担, 轻笑一声:“打坏了贵重的东西是小,若是伤了主人家,这笔账怎么算?”

    妇人脸色一僵。这确实是家里的痛处,这死丫头一顿能吃三个男人的饭,就是个无底洞。

    但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无赖嘴脸:“瞧贵人说的,卖给您了,自然是您管教!打也好骂也好,那是贵人的家事,与我们何干?”

    “那可不行。”

    陆云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手中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

    “既然要买,我家规矩严,只签‘绝户死契’。签了字,拿了银子,从此她生死由我,更名改姓,与你们家再无半点瓜葛。”

    “绝户死契?”妇人尖叫一声,有些犹豫了,“这……这就是断亲啊?”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丫头虽然吃得多,但力气是真大。若是签了死契,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若是签活契,日后这丫头在贵人家里得宠了,她还能时不时上门打秋风,要点月钱补贴儿子。

    “贵人,这不大好吧……”男人也搓着手,一脸奸猾,“毕竟是亲骨肉,哪能说断就断?不如……咱们少点,十八两?以后逢年过节,让我们来看看孩子就行。”

    陆云裳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看孩子?怕是来吸血吧。

    她没有接话,而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将契书重新折好,作势要收回袖中:

    “算了。我本是看她可怜,想赏口饭吃。但既然二位舍不得这亲情,我也不能夺人所爱。况且这丫头力气这么大,万一哪天不服管教,把我家主人打伤了,还没处说理去。”

    说完,她转身欲走,甚至对着不远处的贺清清使了个眼色,示意此事作罢。

    一直跪在地上、像尊石像般沉默的女孩,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她并不认识陆云裳,也不知道这位贵气逼人的夫人和刚才救她的恩人姐姐是一伙的。她只看到了那个男人又要拿起麻绳,看到了恩人姐姐一脸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不能留在这儿。

    如果我不走,他们还会缠着恩人姐姐要赔偿,还会把我拖去赵家……

    女孩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只有不想连累好人的决绝。

    “我不伤人。”

    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她膝行两步,朝着陆云裳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尘土,卑微到了极点:

    “贵人,买我吧。我吃得不多……我可以少吃点。我不认爹娘,签死契也行。只要把我带走,别让我留在这儿。”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急于脱手的瑕疵品,拼命向买家展示着自己仅有的价值,只为了切断与身后那对吸血鬼的联系。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女孩那卑微的背影,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冷硬。

    她转过头,看着那对还在犹豫的夫妇,冷冷道:

    “听到了?是她自己要断亲。”

    “十两银子。”

    陆云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晃了晃,银光刺眼:

    “现银结清。签了字,这十两归你们,这祸害归我。若是不签……此事便作罢,你们自己领回去慢慢管教。”

    那男人看了一眼地上被女儿单手震断的梢棒,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力气大得吓人,今天是真的被逼急了。要是再逼下去,万一她发起狂来,别说把自己绑去赵家,就是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拆了都有可能。

    硬的不行,不仅要不来钱,还得搭上命。不如趁现在拿钱走人!

    “签!我们签!”

    男人一把抢过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在那断亲书上急吼吼地按了手印,仿佛生怕这银子长翅膀飞了。

    “这死丫头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家再无关系!”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看那女孩一眼。

    拿到契书,陆云裳随手塞到怀里,这才看向那个一直垂着头、像木桩一样站着的女孩。

    女孩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耻。

    直到那对夫妇抱着银子急吼吼地跑远,生怕陆云裳反悔似的消失在街角,一直候在人群外的贺清清与姚澄这才快步上前。

    两人神色肃穆,朝着楚璃恭敬地长揖一礼,齐声道:“参见殿下。”

    这一声“殿下”,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那女孩的耳朵里。

    女孩原本木然的身躯猛地一颤。她虽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殿下”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上的星宿,是稍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们全家的真龙。

    刚才……就是这样的大人物,救了自己?

    “扑通”一声。

    女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整个身体伏得极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贵人。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云裳淡淡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立刻叫起女孩,只是转身向不远处的茶楼走去,“带上她,去雅间。”

    ……

    茶楼,天字号雅间。

    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屋内茶香袅袅,却静得让人心慌。女孩缩在角落里,手足无措,那双满是泥垢的大脚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直到陆云裳坐定,青槐将那张刚签好的卖身契放在桌案上。

    陆云裳拿起契纸,看向角落里的女孩,招了招手:“过来。”

    女孩浑身一僵,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到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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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不敢抬头。

    “嘶——”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陆云裳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死契”撕成了碎片。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撒在女孩粗糙的手背上。

    “觉得心寒?觉得被抛弃了?”

    陆云裳伸出手,并未嫌弃上面的灰尘,捏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女孩被迫直视那双清冷的眼眸,那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先秦韩非子曾言:‘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父母对于子女,也是算计利害的。有用则养,无用则弃,更有甚者,视为货物。”

    见到女孩一脸茫然,陆云裳眼神微动,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像你们庄稼人养牲口。公的能干活,那是宝;母的若不能下崽,还要□□料,那就是赔钱货,杀了卖肉也是常有的事。”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十两银子,是一张吃饭的嘴。当他们有需要时,你就是个必须甩掉的赔钱货。既是买卖,何来恩情?”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开了女孩心中名为“愚孝”的腐肉。虽然痛,却让她彻底清醒。

    “既无恩情,便无亏欠。从今往后,你不欠他们的,你只属于你自己。”

    女孩呆呆地听着,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被卖掉的屈辱、被嫌弃的痛苦,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废墟中升起的茫然与轻松。

    “可是……”女孩看着自己那一双比男人还粗大的双手,眼中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自卑,“我是怪物……我吃得多,力气大,只会闯祸,谁都不喜欢我……”

    “怪物?”

    一旁正在品茶的楚璃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插话道:“你刚才那一推,可是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推飞了三米远。这本事,若是放在战场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陆云裳接过话头,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智者的悲悯与启迪:

    “老子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你觉得自己笨拙,是因为你明明是一柄重锤,却非要拿去绣花。”

    她握住女孩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摊开,指着掌心厚实的老茧和纹路:

    “在田垄间,这身力气让你成了异类,成了嫁不出去的‘大肚汉’,这是因为把你放错了地方。凤凰困于鸡架,不仅不如鸡,还会被鸡群啄食。”

    “但若是入了军营,这便是万夫莫开的神力!是能披重甲、挥陌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天赋!”

    陆云裳看着女孩那双渐渐有了光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看着女孩再次迷茫的眼神,陆云裳轻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滚动的车轮:

    “车轮子之所以能转,是因为中间是空的。你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是处,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你转起来的‘轴’。”

    “跟我走。我会给你一把刀,一副甲。我会做你的‘轴’。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怪物,你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看着陆云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笑着却一脸不好惹的“殿下”,还有那个一脸温柔的贺清清。

    她那颗早已干涸枯死的心,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她不再是只会吃饭的赔钱货。

    她是……天生的将军?

    茶楼雅间内,炭盆里的火星偶尔毕剥作响。

    陆云裳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并未看向那女孩,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你不问问,我花银子买下你的命,是要让你去做什么?”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正局促地绞着衣角、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瞬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底层泥潭里挣扎过的人才有的恐惧与决绝。

    “只要……只要主子不让我嫁人,不给瘫子冲喜,不卖给老头做妾,更不当那些有钱少爷床榻上的玩物……除了这个,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扛大包、挑大粪、下苦力……我都能干。”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所谓“嫁人”,不过是被像牲口一样牵到另一个圈里,继续挨打、干活、生孩子,直到累死。那是比死更深不见底的绝望。

    “扛大包、挑大粪?”

    陆云裳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落地,清晰可闻。她手中的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若是让你杀人呢?”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女孩愣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在乡下,杀人是要偿命的,是比天塌了还大的罪过。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

    但下一瞬,她想到了那被撕碎的卖身契,想到了刚才那句“天生的将军”。

    将军是要上战场的。 战场,就是要把敌人的头砍下来的地方。

    如果不杀人,她就只能回去做那个随时会被卖掉、被打死、被吃绝户的“赔钱货”。只有手里握着刀,才没人敢把她当牲口卖。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慢慢平复。

    “您刚才说……我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的声音不再发抖,透着一股笨拙却生硬的狠劲,她看着陆云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是要杀人的。只要不被卖,我可以。”

    这个回答,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血淋淋的务实。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锤定音: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揪住痛脚,小声嗫嚅道:“……招娣。”

    这名字在乡野间太常见了。每一个“招娣”背后,都站着一对迫切想要儿子的父母,和一个多余的女儿。

    女孩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在贵人面前丢了份,更配不上那把即将握在她手里的刀,急忙补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我讨厌这个名字。我想叫……叫大力。”

    一直倚在窗边看热闹的楚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比寻常男子还要壮实几分的姑娘,目光里没有半点嫌弃,反倒像是相马的伯乐见到了良驹。

    “‘大力’太俗,配不上你这身能扛鼎的好筋骨。”

    楚璃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孩坚硬如铁的肩膀,力道不轻,女孩却纹丝不动。

    “南蛮之地有藤甲兵,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你这股子蛮劲儿,倒是有几分那边的风采。”楚璃挑了挑眉,随口道,“以后,你就叫阿蛮吧。”

    “阿……蛮?”女孩在舌尖笨拙地滚过这两个字,虽然不懂什么藤甲兵,但她觉得这名字听着硬气,像石头,不像“招娣”那样软趴趴的任人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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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本宫,旁的没有。”楚璃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但这肚子,管饱。”

    “管饱?”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击穿了阿蛮所有的防线。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饿狼见到了肉,那种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尊严与恐惧。

    “真……真管饱?我想吃肉包子!那种大个儿的,全是油的……”阿蛮咽了口唾沫,竖起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咬牙加了一倍,“十个!”

    “十个?”楚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朗声大笑,随手将整盘精致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算什么出息?只要你忠心,别说十个,一百个肉包子也随你吃!吃到你吐为止!”

    一百个……肉包子。

    这个数字超出了阿蛮的算术能力,但这不仅意味着活命,更意味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富足”。

    “扑通!”

    没有任何预兆,阿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没有半分虚假,膝盖骨重重砸在雅间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一颤。

    “阿蛮给主子磕头!”

    她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板,声音颤抖却洪亮:

    “只要给饭吃……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第102章

    有了阿蛮这个“意外之喜”, 陆云裳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回到驿馆后,角落里的阿蛮正抱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她吃得那样急, 仿佛生怕下一刻这碗就要被夺走, 可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活过来的满足感。

    陆云裳静静地看着,原本清冷锐利的目光一点点软化, 眼底深处, 泛起了一层悲悯的柔光。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璃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暖意:

    “阿璃,你看着阿蛮。你说这世上,像她这样因为力气大、长得壮,不符合世人眼中‘温良恭俭’的模样,就被嫌弃、被轻贱的姑娘,多吗?”

    楚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着那个单纯快乐的背影, 原本清冷的内心莫名一叹。

    她转过头, 看着身侧眉目如画的陆云裳。在这充满算计与杀伐的夺嫡之路上,唯有这个人的眼底,始终藏着一抹名为“苍生”的底色:“被嫌弃被轻贱的自是多的, 但如阿蛮这般拥有天生神力的女子怕是少之又少。”

    陆云裳收回目光, 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无奈:

    “男人的忠诚,往往权衡利弊。尤其是我们此次半路招募的脚夫, 他们有家小,有退路。大皇子若以金银诱之, 以权势压之,难保他们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冷利,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但这些被世俗嫌弃的女子不同。她们被家人厌恶,被邻里嘲笑,视若草芥,若有人肯给她们一条活路,给她们一口饱饭,给她们一份生而为人的尊严,或许能成就一支奇兵?”

    陆云裳的手指顺着楚璃的发丝滑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楚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反手握紧了陆云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声音有些发哑:

    “姐姐是想给她们一条活路,拉她们一把?”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楚璃的鼻尖,笑道:“你觉得呢?”

    她看着陆云裳,眼神一点点变得痴迷而柔软,若是换了旁人提出这等计策,依着楚璃那刻薄务实的性子,怕是早就一脚踹过去,骂上一句“不知死活”。

    女子与男子搏斗,天然便是劣势。

    哪怕阿蛮力大无穷,那也是凤毛麟角。寻常女子,即便再怎么训练,真到了刀口舔血的修罗场上,对上那些杀人如麻的悍匪兵痞,无异于以卵击石。

    招募一群没人要的女人去当死士?这在兵法上,简直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可,这就是她爱的人啊。

    明明身在泥潭般的权谋场中,却总想着为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撑一把伞。

    但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楚璃更懂在绝望中看到一束光时,那种想要把命都豁出去疯狂。

    “姐姐是大善。”楚璃凑过去,在那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意,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便按姐姐说的办。”

    ……

    接下来的两日,淮城西边的人力市集上,出了桩新鲜事。

    往常招工的,眼珠子都盯着那些膀大腰圆的壮劳力转,可这两日竟有人放话要招平日常人避之不及的“丑妇”。

    于是,市集上便出现了这般光景:

    杀猪匠家那个一脸横肉、能单手按住两百斤肥猪、却三十岁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被请来了;码头上常年帮人扛包、皮肤黝黑像座铁塔、克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被领走了……

    石磨坊里推磨的哑女,拉了十年纤的船娘

    短短一日,陆云裳又招了八个。

    加上阿蛮,一共九个女子。

    当这九人换上统一的粗布短打,洗去了满身的污垢与风尘,并排往院子里一站时,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常年受苦后的麻木与坚忍。她们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羞,反而像是一堵堵沉默的墙。

    除此之外,贺清清又精挑细选了三十六个身家清白、老实巴交的壮年男子,充作外围的脚夫。

    四十五人,一支名为运送布匹、实则暗藏玄机的队伍,就这样在张猛眼皮子底下悄然成型。

    驿馆后院,肃杀之气渐起。

    陆云裳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九个虽然洗去了风尘、却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子。而在不远处的空地,赵铁柱那一百九十四名江南大营的悍卒早已整装待发。

    “赵铁柱。”陆云裳淡淡开口。

    “末将在!”

    早已换上一身崭新皮甲的赵铁柱大步流星走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那股子独眼龙的匪气在军纪的约束下,化作了一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你那一百九十四人,编为‘外卫营’,你任‘都头’。”

    陆云裳将一面象征指挥权的令旗扔给他,语气严肃:“负责驿馆外围警戒及行军时的开路、断后。若有流寇冲击,你便是第一道墙。墙若塌了,本官拿你是问。”

    “都头”乃是大楚军制,统兵百人以上。赵铁柱握着那令旗,激动得独眼通红:“末将……领命!墙在人在,墙亡人亡!”

    处置完外围,陆云裳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九个女子身上。

    “姚澄。”

    “属下在。”姚澄一身黑色劲装,手按刀柄,英气逼人。

    “给她们发衣裳。”

    随着陆云裳一声令下,姚澄将早已准备好的九套特制粗布劲装分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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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衣裳料子用的是军队里扎甲的内衬布,极结实,袖口收紧,方便活动,既不像男装那般扎眼,又比寻常裙钗利落百倍。

    待九人换装完毕,原本那种乡野村妇的颓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凝如山的厚重感。

    陆云裳走到姚澄身边,面对这九人,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煽动力:

    “听着。外面的男人是‘都头’带的兵,负责杀人见血。而你们……”

    陆云裳指了指身边的姚澄,郑重宣布:

    “你们编为‘内卫队’,姚澄便是你们的‘统领’。那三十六个脚夫推车,你们便在内圈护车。”

    “穿上这身衣裳,听从姚统领的号令,以后你们就不再是谁家的赔钱货,也不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陆云裳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粗糙的脸庞,一字一顿:

    “你们是贵人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这支队伍的‘心腹’。只要护得车内殿下周全,每月二两银子,顿顿有肉,年底还有赏银。”

    “听明白了吗?”姚澄上前一步,手按长刀,目光凌厉地喝问道。

    九个女子身躯一震。

    心腹?统领?内卫?

    这些从未听过的词汇,像是一团火,烧掉了她们前半生的卑微。

    阿蛮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不懂什么官职,但她知道姚澄武功高,还给她肉吃,那就是头儿!

    “听明白了!姚统领指哪,阿蛮就打哪!”

    姚澄看着这九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决心而露出笑意,反而神色更冷,手按刀柄,厉声道:

    “光有嗓门没用。此去京城两千里,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我们没时间找个校场让你们慢慢学把式。”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从今日起,行军即练兵。男兵能扛的,你们要扛;男兵能走的,你们要走得更快!谁若是半路叫苦,不用敌人动手,本统领亲自把她踢出队伍!”

    “是!谨遵统领号令!!”

    九个女子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如钟,竟震得树上的鸟雀惊飞。

    ……

    两日后,清晨。

    雾气未散,驿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打头的是印着“皇家采办”字样的旌旗,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的大车。

    为了掩人耳目,所有的车辆上都堆满了江南特产的丝绸、锦缎和瓷器。那花花绿绿的布匹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喜庆,实则暗藏杀机。

    队伍的最中间,是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马车。

    外表看着是装载贵重丝绸的货车,实则内壁夹层镶了铁板。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转运使杜衡之,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核桃,像个粽子一样被扔在马车角落里。

    而负责“看守”这辆车的,正是阿蛮。

    她盘腿坐在宽大的车辕上,手里提着一根从铁匠铺加急打出来的、重达六十斤的熟铜棍。那足以砸碎马头的重兵器,在她手里却像根烧火棍般轻巧。

    “咔嚓。”

    阿蛮看都没看周围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那只比拳头还大的冷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她眼神清澈而憨直,仿佛是个随车出来见世面的傻大姐。

    可谁若真把她当傻子,敢靠近这辆车半步,先得问问她手里那根铜棍答不答应。

    “姐姐。”

    楚璃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陆云裳,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快意与依赖:

    “这四十五人混在车队里,加上赵铁柱的一百九十四名亲卫在外策应,咱们手里终于有点底牌了。”

    陆云裳坐在马车里,伸手替楚璃理了理衣领,她看了一眼护在车队两侧、虽然步履有些笨拙但眼神坚毅的那八个女子,嘴角微扬:

    “出发吧。”

    随着一声令下,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宁静。

    这支看似臃肿、实则武装到牙齿的“布匹商队”,带着江南贪墨案的惊天铁证,一头扎进了通往京城的血雨腥风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出了江南地界, 便是真正入了江湖路。

    起初的五六日,风平浪静。但这平静之下,是一场名为“行军”的残酷筛选, 也是两个领队之间的无声博弈。

    赵铁柱是个带兵的好手。他大字不识几个, 没读过兵书,但那一身的本事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在他眼里,姚澄这种拿着兵书、板着脸的所谓“统领”, 不过是花架子。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脚步别乱!”

    赵铁柱骑在马上, 嘴里叼着根枯草,独眼如鹰隼般盯着队伍的前后, 路过内圈时,忍不住嗤笑一声:

    “呵,女人读兵书,能读出杀气来?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还得靠老子的横刀。”

    他转过头,对着手下的兵怒吼:“前队变后队, 斥候再探三里!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稀摆带, 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祭旗!”

    对于赵铁柱的轻视, 姚澄只当没听见。她不爱说话,她只做动作。

    行进间,她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拔刀, 砍向身边的某一个“内卫”。

    起初, 那些女子吓得尖叫、摔倒,乱作一团。赵铁柱在一旁看笑话,刚想嘲讽两句, 却见姚澄面色不改,刀锋一转, 竟是真的削掉了那女子的一缕头发。

    “战场上没人会给你打招呼。”姚澄的声音冷得像冰,“记住,你们是最后一道墙。墙塌了,主子就没了。”

    几次之后,那些女子学会了闪避,学会了用手中的棍棒格挡,更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紧绷着一根弦。

    看着那群原本笨拙的村妇竟迅速练出了反应,赵铁柱嘴里的枯草掉了。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变了:这女娃娃,手够黑,是个带兵的料。

    出了江南富庶之地,路便越走越偏。虽然没有什么大动静,但小麻烦却开始接踵而至。

    先是沿途的驿站莫名其妙地“客满”,或是水井里被人投了泻药;再是夜里总有不知名的响箭在营地外呼啸而过,却不伤人,只为扰得人不得安宁。

    “妈的!这群缩头乌龟!”

    第三个晚上,赵铁柱被扰得火起,提刀就要带人冲出去:“老子去宰了这帮放冷箭的孙子!”

    “慢着。”

    姚澄此时正坐在篝火旁擦拭长刀,头也不抬地说道:“《孙子兵法》有云:‘敌逸能劳之,饱能饥之’。他们是在疲兵,你若冲出去,正好中了埋伏。”

    赵铁柱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她:“那你说咋办?就这么干受着?”

    “外松内紧,虚张声势。”

    姚澄捡起几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个阵图,语气平静:“你的人分三拨,一拨睡觉,两拨大声喧哗、击鼓假装巡逻。让他们以为我们并未受影响,反而精力旺盛。如此两夜,他们自会以为疲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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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失效,必然急躁冒进。”

    赵铁柱看着地上的阵图,独眼眨了眨。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得懂道理。

    “嘿,你这书……倒也没白读。”

    赵铁柱咧嘴一笑,收起刀,冲着手下挥挥手:“听见没?按姚统领说的办!今晚给老子敲锣打鼓,闹腾起来!”

    一个懂实战,一个懂兵法。

    在这般高压的行军与磨合下,这支原本还有些散漫的队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了一块铁板。

    直至第十日,黄昏。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险峻峡谷。

    两侧崖壁如削,怪石嶙峋,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昏黄的夕阳像血一样涂抹在岩石上。风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停!”

    赵铁柱猛地勒马,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前方过于寂静的隘口,多年的行伍直觉让他头皮发炸。

    太安静了。

    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寒鸦声都没了。

    “结圆阵!盾牌手在前!护住——”

    “崩——!”

    话音未落,一声弓弦爆响震碎了峡谷的死寂。

    紧接着,两侧山崖上滚落下巨大的檑木,轰隆隆地砸断了车队的退路。数百名黑衣蒙面的死士如黑色的潮水,借着钩索从天而降,喊杀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峡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数百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两侧的山岩后涌出。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的山匪流寇,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殿下!!”

    赵铁柱怒吼一声,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鲜血溅了他一脸:“外卫营!给老子顶住!死也不能让他们靠近马车一步!”

    战斗在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外围的一百九十四名亲卫虽然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众多,且占据地利,又是突然袭击,防线很快便被撕开了几道口子。

    几十名身手最为高强的黑衣人,借着同伴的掩护,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队伍的最中心。他们眼露凶光,手中的兵刃在夕阳下泛着蓝幽幽的毒光。

    近了。只要冲过那几个笨重的推车脚夫,只要杀散那几个看着碍手碍脚的粗使婆子,这泼天的功劳就是他们的了!

    “滚开!臭婆娘!”

    一名黑衣头目冲在最前,看着挡在马车前那个像铁塔一样壮硕、正啃着馒头的阿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甚至没有出刀,只是飞起一脚,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傻大姐踹飞。

    然而——

    阿蛮没有躲。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进食的、单纯的暴怒。

    “不准……动主子的车!”

    “砰!”

    那黑衣头目的一脚踹在阿蛮举起的铁板上,阿蛮纹丝不动,反倒是那头目只觉得脚踝剧痛,像是踢断了骨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起!”

    阿蛮暴喝一声,单臂发力,竟将那一百四十多斤的黑衣头目像挥舞一根稻草般轮了起来!

    “轰——!”

    她将那头目狠狠砸向后面冲上来的三个杀手。四个人撞在一起,瞬间骨断筋折,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全场骤静。

    但这只是开始。

    “姐妹们!干活了!”

    姚澄冷喝一声,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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