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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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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陆云裳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是啊, 她怎么来了?方才的举动几乎是无意识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等她回过神时, 人已经站在了楚璃面前。望着只披一件单薄外衫、身形在月光下更显窈窕的少女, 陆云裳喉间微动,强自镇定道:“夜里风凉,怎么穿得这样少?殿里伺候的人都去哪儿了?”

    她边说边将人往屋内带, 动作略显急促。楚璃唇角浅浅一勾, 目光却始终缠绕在陆云裳身上,眼尾漾开细碎的笑意, 并未继续追问,只乖巧地随她进屋。

    “是我让她们先去收拾东西了。父皇今日拨来的宫人很是得力,姐姐不必担心。”

    陆云裳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烫。她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避开楚璃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姐姐在书院住得可还习惯?”楚璃引她在桌边坐下,案上灯火温软, 散着几卷读到一半的书。

    “尚可。”陆云裳答得简短, 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 又不自然地转向别处,“太医院……如今可有人按照来给你看诊换药?”

    楚璃眼底流光一转,忽然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衫, 任由衣料滑落肩头, 露出底下淡淡的绷带痕迹。烛光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晃得陆云裳心口发紧。

    “我自己上药早已惯了,”她声线轻柔, 尾音却扬起一丝藏不住的狡黠,“不过姐姐若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要亲自看看?”

    陆云裳心里一阵慌, 指尖几乎不知该放何处,半晌才道:“不必了!既、既是你自己惯用的,那便按旧例便是。”

    她说着便欲起身,衣袖却不慎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陆云裳怔了一瞬,看着地上四溅的瓷片,这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掠过一丝懊恼,终是低声道,“夜深了,你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转身准备朝殿外走去,楚璃看着连背影都透着几分仓皇的女人,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声音低了几分:“别走。”

    那一声“别走”极轻,却像羽毛拂过陆云裳的心头。

    陆云裳回过头,见她眼底的笑意又多了些,原本的那一丝懊恼越发浓烈了些,刚想拒绝,便听楚璃继续道了一声‘姐姐’。

    楚璃望着她,似是替她着想,声音柔柔道:“宫门早已下钥,你现下是要往哪里去?”

    陆云裳脚步一顿,有些闷闷道:“尚食局如今虽没留我的院子,但有值夜的厢房,或者我去找青槐也能将就一晚上。”

    楚璃的指尖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眼底掠过一抹晶亮的光,声音却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从这儿到尚食局,要穿过大半个宫城呢。夜露深重,况且青槐姑姑那儿如今住得也不宽敞,姐姐何必舍近求远?”

    她稍作停顿,语气里的关切更浓了几分:“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可你白日里忙了一天,深夜还特地赶来,定然劳乏极了。不如……就在我这里将就一夜?”

    她那一句“将就一夜”,平淡得近乎自然,偏偏让陆云裳听着觉得对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狡黠。

    陆云裳她下意识地望向身后漆黑的殿门,心里确实动摇了。宫门早已下钥,这个时辰若真要去尚食局,且不说路上会不会碰上巡夜的侍卫,就是到了那儿,怕是也寻不到合适的住处。

    她抬眼打量着楚璃这间还算宽敞的寝殿,想着这般大的宫殿,定然不止一间客房,犹豫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quot;既然如此……便打扰殿下了。&quot;

    见陆云裳应下,楚璃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这才轻声补充道:“只是今日刚迁居,尚未清点寝所,临时来访之人并无空房可安歇,姐姐怕是只能委屈一下,与我同住一室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交叠的衣袖。陆云裳猛地转身,正对上楚璃眼里澄澈的担忧。

    &quot;这不合规矩。&quot;陆云裳轻声说,却任由袖角留在楚璃掌心。

    &quot;静琬殿的规矩,&quot;楚璃忽然笑了,眼尾漾开细碎的光,&quot;由我来定。&quot;

    陆云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蛊住了一般,分明心里警铃大作,可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竟挪不动半步。她望着烛光下楚璃那张莹润生辉的脸,那双含笑的眸子仿佛盛着诱人沉溺的蜜糖,让她所有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词都堵在了喉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殿内陈设,确实宽敞,却也只有一张雕花卧榻格外醒目。

    挣扎良久,她才勉强寻到一个推脱的借口,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quot;你这里……可还有别的榻?&quot;

    楚璃微微侧首,烛光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语气温软:“新搬来的殿宇,许多物件还未及安置妥当,眼下……确实只有这一张能歇息。”

    见陆云裳似是暗暗呼出一口气,唇瓣微动还想说些什么,楚璃眼波流转,仿佛早已猜透她的心思。她忽然凑近些许,温热的气息拂过陆云裳的耳畔补道:“不过姐姐莫怕,这榻宽得很,足够我们安寝。”

    陆云裳被她那句“莫怕”噎得无言,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莞尔。她活过两世,历经生死,岂会因同榻而眠这等小事而怯懦?“我有什么好怕的。”她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不过是歇息一夜罢了。”

    说着,她便自然地走向榻边,动作流畅地褪去外衫。重生一世,她早已看淡了许多虚礼,更何况……她心里其实似乎也隐隐期待着与这个让她重活一世之人更近一些。

    屋内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一盏长明灯在床头摇曳。楚璃轻手轻脚地躺下时,身上仍带着淡淡的药香。陆云裳背向她而卧,却能听见身后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半晌,楚璃忽然轻声开口:“姐姐。”

    “嗯?”

    “你今日见我,是怕我疼,还是……想我了?”

    陆云裳微微一震,闭上眼,没有应声。

    但楚璃似乎是知道了答案,声音仍在夜色中低低响起。

    “姐姐,”她轻声呢-喃,“等殿考之后,我便能名正言顺见你——到时,不必等夜里偷偷来了。”

    风声轻轻,烛影晃动。

    楚璃说着,轻轻翻了个身,朝陆云裳又靠近了些。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姐姐,睡吧。”

    陆云裳依旧闭着眼。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身后那人的气息近得几乎能拂到她微微裸露的颈侧,带着药香的呼吸轻轻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一动不敢动,却在这样的亲近中,莫名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而后沉沉睡去

    当晨光透过纱帘,悄然漫入殿内时,陆云裳自浅眠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便先感觉到一份沉甸甸的暖意压在自己胸前。

    她垂眸看去,只见楚璃一只手正自然地搭在她心口处,那张昨夜还带着几分狡黠的脸庞,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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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防备,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

    陆云裳望着近在咫尺的睡颜,老脸不由得一热。分明是张宽大的床榻,可楚璃却不知何时滚到了她身边,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她怀里。她尝试着轻轻挪动身子,想将那只手移开,却发现楚璃挨得极紧,仿佛将她当作了取暖的软枕。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稍稍用力将人推开时,楚璃在梦中似有所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脸更深地埋向她颈窝。温热的鼻息毫无间隙地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云裳顿时僵住,再不敢妄动。晨光熹微中,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暖意,心中五味杂陈。

    正当陆云裳望着怀中熟睡的人出神之际,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侍女恭敬的询问:“殿下,可要起身洗漱了?”

    陆云裳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天色已大亮,早已过了平日去书院早课的时辰。想来是前一日心神俱疲,加之昨夜睡得格外沉,这才罕见地睡过了头。她慌忙想要起身,却因被楚璃紧紧抱着而动作受限。

    这时,楚璃也被门外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看见陆云裳手忙脚乱地试图穿衣下榻的模样。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尚未完全清醒,却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门外应了一声:“等一会。”

    陆云裳闻言更是着急,正要阻止,却见楚璃已经掀开锦被,快步走到门前。她将房门拉开一道细缝,只伸出一双白皙的手,从容地接过了侍女手中的水盆。

    “今日不必伺候了,”楚璃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语气却不容置疑,“我自己来便是。”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她轻轻合上,将一脸错愕的侍女关在了门外。

    楚璃转身,将水盆放在架上,这才看向榻边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陆云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姐姐慌什么?横竖已经迟了,不如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

    陆云裳手上的动作一顿, 几乎要被她气笑:“殿下莫要胡说,迟了,怎能更迟。”

    楚璃扬眉, 笑意更深。

    弯腰将面巾浸入水盆, 动作娴熟自然。她从未被人真正伺候过。自小被幽禁于冷宫,吃喝都得自己想法子,更别提什么洗漱更衣。如今看见侍女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心底竟涌上一股不自在的疏离感。她宁可亲自动手, 也不想让旁人闯入这份难得的宁静。

    于是,她干脆将侍女们都遣走, 只留两人独处。

    “昨夜姐姐来时,天都快黑透了。如今天亮才要走,是怕旁人知道?”

    陆云裳正系腰带,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便见楚璃递来一方面巾。那人笑盈盈的,神色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姐姐, ”楚璃语气带笑, “擦擦脸吧。”

    陆云裳一愣,还是伸手接过来,低声道:“多谢殿下。”接着继续道:“我本就不该在此留宿。若让人误会, 岂不坏了你的名声?”

    楚璃听着那句“坏了你的名声”, 眼底的笑意一敛。她走近几步,站在陆云裳身侧,低声道:

    “坏了也无妨。反正——我愿意。”

    这话轻得几乎像风, 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陆云裳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去看她。楚璃的眸光明亮, 仍是少年人的清澈,却在那清澈底下,隐着一丝极浅的占有欲。

    “你还小。”陆云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有些话,不可随口说。”

    楚璃却不退,反倒靠近了些。她的目光没有闪避,甚至带着一点倔气:“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云裳被她那份笃定盯得心神微乱,只好别开视线:“殿下,我今日有课,得先走一步。”

    楚璃靠在几旁,静静看着她那副逃命似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她并未如往常那样出声挽留,只是轻声应了句:“好。”

    可就在陆云裳走到门口时,楚璃忽然像想起什么,连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外袍。那外袍是银灰底绣暗纹的轻裘,做工极细,料子一看便是上等暖丝。

    她走过去,自然的将外袍塞进陆云裳怀里,“这是前几日我替姐姐备的。原打算两日后让人送去女学。听说那几日考试不得离场,天气又凉,姐姐的伤还未全好,若是冻着了——我可要心疼的。”

    陆云裳愣住,看着那件外袍,指尖轻轻摩挲过柔软的布料,楚璃这些日子虽然也得了不少奖赏,但这种好料子,定然不多,也不知那傻丫头怎得会想着全给了她,哪怕前世见惯了好东西,此刻心底也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谢殿下。”

    楚璃笑了,笑得极淡,眼角却温柔得如同晨光拂面:“姐姐若真想谢我,那姐姐可得好好考,我等着替你庆功。”

    陆云裳愣愣的点了点头,她自然是会要好好考的,但如今楚璃这神态,似是在送要远行的‘夫君’般,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那声“姐姐”似乎被她喊得格外动听。

    她掩饰般理了理衣袖,半响才道:“你也好好养伤。”

    直到陆云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楚璃才慢慢垂下眼帘,指尖轻触着桌边那还带着她余温的面巾,唇角微微弯起

    等陆云裳赶到女学时,讲堂里早已坐满了人。堂上夫子正讲着《礼记》,她本就数日不曾上学,如今见又是她姗姗来迟,眉头立刻皱起。

    “陆学子,”夫子语气里带着不满,“过几日便是殿试,如今尚敢迟到?”

    陆云裳连忙行礼,低声道:“弟子知错。”

    夫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多说。如今殿试在即,再训斥已无意义。只是目光中那丝不悦,还是让陆云裳在众人注视下愈发局促。

    她匆匆走向最后一排,坐下后才发现,那唯一空着的位置,正靠窗而设。风自缝隙间吹进,带着一丝晨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楚璃替她准备的那件外袍。

    外袍暖意细密,几乎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身体。陆云裳抬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袖口的暗纹上,绣线隐隐泛着银光。

    她忽然有些出神。

    那一瞬,她想到楚璃清晨递面巾时的笑,想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她想她的计划可能要变了。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轻轻阖上眼,低声对自己道:

    “考完之后,再说吧。”

    贺清清和姚澄本就坐在陆云裳斜前方,课堂上虽各自埋首听讲,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她那边。贺清清心细,姚澄又向来爽直,二人几次交换眼神,终究没有打扰。她们知道陆云裳向来沉稳,若真有要紧事,自会在下课后说。于是她们也安静地听完这一堂,直到夫子离去,堂中喧哗声渐起,贺清清才起身,带着姚澄一同走向陆云裳。

    “云裳,”贺清清轻声唤她,语气里透着抑不住的关切,“昨夜你没在学院吗?”

    姚澄也附和道:“是啊,我们一早还去找你,以为你比我们早来温书,谁知寝舍空着一张床,把我和清清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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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云裳怔了怔,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她大晚上的跑到宫里,就为了见楚璃一面?那她才是真的说不清了,但是寻常谎话她也知道怕是骗不过两人,只好含糊道:“宫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妥当,便又回了一趟宫里。”

    贺清清听了,神色稍霁,叮嘱道:“若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别独自担着。你我三人同窗多年,该出力的地方,总能帮得上。”

    “对啊,”姚澄重重点头,“你别跟我们客气。再大的事,也有我们一同顶着。”

    陆云裳一时说不出话,只得轻轻笑了笑,双手握拳,郑重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学院内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窗下、廊前、石阶上,都是抱卷苦读的女学子。陆云裳也沉下心来,静静温书,不再被外事扰动。楚璃的影子虽时常掠过心头,却被她硬生生压在纸墨之间。

    转眼,便到了月底殿试的日子。

    大楚女学的殿试,仿照男子春闱而设。考场封闭三日,考生不得出殿一步。宫中重门紧锁,里外皆是侍卫与女官。虽说考舍布置比外头的贡院精致许多,但入秋后的风仍旧凉得刺骨。

    陆云裳前世并未参加女学殿试,但也有过耳闻。每年都有体弱的女学子考至中途晕倒,再未能进殿复试。有人笑称这是“女中才子自折其笔”,可陆云裳明白,这三日考的不仅是才学,更是气度与心志。

    “云裳!”姚澄将篮子一放,扬声道,“这是我让府上准备的干粮和温衣,多备了一份,给你带的。”

    话音未落,贺清清便抢了句:“胡说!那是我准备的!你倒好,把我带的点心还偷了一半。”

    姚澄一瞪眼:“你都说了点心是给大家的,哪来的偷?况且——这次我可是请教过我嫡姐,她前些年被圣人亲点入宫为女官,这备考的讲究,她最清楚不过!”

    贺清清冷哼一声:“你嫡姐是你嫡姐,又不是你。你可别仗着这关系就自封‘女官之妹’。”

    “那也比你强!”姚澄回怼道。

    “胡说!我爹当年可是殿试第三名,翰林编修!你姐若见了,也得叫声‘贺大人’!”

    陆云裳听着两人的斗嘴,忍俊不禁。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竟让原本沉闷的气氛也明亮了几分,见再争下去都要错过考场入室时辰,连忙拦着两人道:“好啦,”她打断两人的拌嘴,语气温柔,“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等我考完,请你们喝桂花酒,好不好?”

    贺清清一愣,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推说宫务缠身。”

    “我若不来,”陆云裳含笑,“任你罚我抄三遍《论语》。”

    姚澄大笑:“一言为定!”

    风起时,三人衣袂轻扬,明黄的宫门在晨雾中显得庄严又遥远。陆云裳看着眼前两人,也许若干年后,她们会各自奔赴不同的命运,有人登堂入仕,有人嫁入权门,有人终生不仕;可此刻,她知道,她们心中燃着同样的信念,也牵系着彼此的真情。

    多日未露面的崔芷瑶远远在走廊看着正在欢笑的三人,露出一个冷笑,是啊,多带些东西,总是不会错,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睿思堂前的青石台上,已聚满了前来应考的女学学子。

    纱帽、淡衣、书卷,一切都透着一股肃静的庄严。

    三年一度的殿试,足以决定她们此后的人生走向——或入凤阁,或归平庸。

    陆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三人并肩而立,哪怕陆云裳两世为人,头一次参加女学的殿试,心里也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终于到了啊。”贺清清轻吐一口气,抬头望着那“睿思堂”三字,眼底流露出几分敬意。

    睿思堂的殿顶覆着深青琉璃瓦,金脊两端雕着凤鸟纹饰。堂前一株古槐,枝干遒劲,据说正是当年睿思女史亲手所植。

    “睿思女史……”姚澄低声道,眼中泛起微光,“若我们能有她一半的胆识,便也算不枉此生了。”

    陆云裳微微颔首。她自然知道这段历史——杨睿思以一介女史之身,力挽边疆于危局之间。如今朝廷设此殿为女学殿试之所,既是纪念,也是一种鞭策。

    三人刚走到堂前石阶,便发现殿门口人头攒动。大部分女学子都带着轻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低声交谈,不敢抬头。

    贺清清皱了皱眉,声音压低:“读书识理,却还要藏头掩面。我们好不容易得了念书的机会,怎还这般畏首畏尾?”

    陆云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平缓:“人心未改,一朝之勇也难破陈规。能来此地,已是她们最大的勇气。”

    贺清清闻言,只叹了口气。姚澄轻轻碰了她一下,调侃道:“别管了,先想着怎么把状元拿下吧。等你做了凤阁女官,再慢慢教她们抬头做人。”

    三人相视而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低喝——

    “哎呀!”

    贺清清被人从侧面猛地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竹篮顿时摔在青石地上,里头的糕点、帕子和几张纸页滚落一地。

    “清清!”姚澄惊呼一声,连忙去扶。

    陆云裳心中一沉,直觉告诉她,这一撞绝非偶然。

    周围学子纷纷转头,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地上的几张白纸上。门口的巡考衙役也听到动静,快步走来,语声沉稳却不容抗拒:“此处发生何事?”

    贺清清刚稳住身形,心头一股怒气直冲上来,抬头四处张望,却只见一片面纱掩面的女子,身形衣色皆相仿,那撞她的人早不见踪影:“方才被人冲撞,此刻那人已不知去向。”

    再看向被撞翻了的竹篮,贺清清更是气恼,姚澄皱眉道:“别气了,马上便要开考了,还是先将东西都捡起来,收拾一下。”

    “诶,那是什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发出一句疑问,众人也都好奇的看向地上的绢布,那绢布塞在了竹篮的衣物里,露出了半截,但是仔细看确实密密麻麻的小字,陆云裳只一眼便知大事不妙,方才那撞人的人果然是故意为之。

    她心念电转,立刻上前一步,朝两位巡考官行礼:“两位大人,我这位好友方才被撞,衣裳都沾了灰,不知可否借处僻静之地更衣一番?”

    巡考官冷冷道:“此地是殿试之所,岂可如府中一般任你们使唤?”

    陆云裳神色未变,唇角仍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那一瞬,她已察觉到两位官员的目光被引向自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趁势上前两步,挡住了二人视线。

    她身后,姚澄此刻也看见那绢布,拉了拉贺清清的袖子。两人视线落在了衣物上,又抬头看向彼此,心里都明白——此时若去捡,便是“此地无银”;若不捡,又恐被人冤为夹带。

    只是树欲止而风不静,就在陆云裳以为能将此事盖过时,便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那布上似乎写了字……莫不是夹带的小抄?”

    此言一出,议论声顿起,果然将大部分人的视线又重新引到了地上的物件上。

    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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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裳心头一沉,脊背微微一僵。她敏锐地捕捉到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便知这是场蓄意的陷害。她清楚,贺清清与姚澄的心性都还未历过风浪,若在这时被吓乱了分寸,就算解释清楚,也会影响殿试的心态。

    她暗叹一声,只怪她们过于松懈,这才让人有机可乘,

    她深吸一口气,不待二人开口,先道:“这个竹篮是我的。若有问题,大人可先查我一人。烦请让其他学子先行入场,以免耽误殿试。”

    “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两人均是一脸诧异的看向陆云裳,这件事明明与她关系最浅,却偏偏是她主动揽了过去。

    陆云裳回过头,眼神平静,声音很轻:“你们先进去。”

    “可这东西不是——”贺清清急急要解释,却被陆云裳打断。

    “清清。”陆云裳截断她的话,语气少有的严厉,“姚澄,带她走。你们若因我耽误了考试,三年心血都要白费。”

    姚澄注视陆云裳片刻,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颤动,似乎在权衡什么,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她脸上,却终是点头。她拉起贺清清的手,声音低却坚定道:“走吧。”

    “姚澄!你怎么能——”贺清清又惊又急,伸手便要挣开她的手。

    姚澄靠着力气,将她拖到了远离人群之处,这才停下转身看向她,神情认真得少见:“你不信她吗?”

    一句话,让贺清清愣在原地。

    风吹过睿思堂外的回廊,青石板上落满光影。她望向不远处的陆云裳,那道纤瘦的身影站在竹篮旁,日光正从她肩头落下,照亮她平静的眉眼。

    “……我信。”贺清清轻声道。

    姚澄微微一笑,语气柔中带刚:“我们三人中,云裳最有主意。她让我们走,就定有法子。若她因我们受牵连,那往后,我们也要成她的依仗。”

    贺清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已无怯意,只有决然。

    “嗯。”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巡考官将人群散去, 扫了眼地上的绢布,眉头微微一拧,沉声道:“来人, 把那东西捡起来, 送去查。”

    陆云裳未动。

    她垂眸,神色如常,仿佛这风声与她无关。直到侍役俯身捡起那块绢布, 她才轻轻开口:“大人可否让我一并在旁?此物若真与我有关, 我自当承担,不敢推诿;若是他人所为, 也请大人明察,不要错了无辜。”

    她声音不高,却不卑不亢,稳得出奇。

    巡考官看她一眼,似被这股冷静的气度惊到。女学多温顺闺秀,眼前这少女一身青衣、神情澄澈, 竟让她一时生出几分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云裳。”

    “陆……云裳?”那官员重复了一遍, 似乎在哪里听过, 顿了顿,道:“好,你随我来。”

    ……

    睿思堂西侧偏房, 设有暂审之处。平日极少启用, 此刻却燃起一盏灯,光影摇曳在石壁上。

    陆云裳站在案前,手垂于侧, 姿态安然。

    巡考官翻看那块绢布,神色渐渐疑惑。上头确实是小字密密, 但细看之下,全是些《诗经》摘句与典籍注解,甚至还有几处勘误笔迹,与考题毫不相干。

    另一名副官皱眉:“似是摘抄书文?”

    巡考官神色冷峻,手中捏着那块绢布,字迹细密、笔锋清劲,看起来的确不像临时涂写。

    “陆云裳,”她语气冷淡,却带着几分质疑的锋锐,“这上头写满经文,似是夹带之物,你可有何辩解?”

    众目睽睽之下,陆云裳并未慌张。她抬眼,眼神稳若寒潭,声音清婉:“此物并非属我。”

    巡考官微微皱眉。她这份镇定倒叫人一时看不透。正欲再问,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外传来——

    “且慢。”

    声音如琴弦轻拨。

    众人转头,只见廊外一名女子缓缓而来。

    她身着月白色宫装,外罩淡青披帛,步伐极稳。阳光透过檐角落在她发间,明亮得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众人正在好奇,此时怎有宫里来人?哪怕真是有人夹带小抄,也不会这般快惊动宫里那些人,难不成?

    巡考官又看了一眼陆云裳,此人身份不一般?

    旁人不认得,但陆云裳一眼便瞧出那是楚璃。

    明明是前些日子才见过的人,不知何时楚璃竟然已经悄然成了另一副模样。

    此刻的她,眉目清冷,肌肤胜雪,唇色极淡,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整个人神态温婉从容,举手投足间已渐有威仪,像是玉中藏锋。

    侍从低声唤她:“殿下——此处是殿试考场,不宜久留。”

    楚璃抬手,微微示意,目光却已经落在案上那块绢布上。

    她看了片刻,走近两步,声音淡如水:“这块绢布,是我的。”

    巡考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阁下此话……何意?”

    楚璃从容看了一眼桌上的绢布道:“陆姑娘是本宫的老师,得知她要参加殿试,本是想抄写佛经替她祈福,恐被风吹落。此上书的是《心经》残卷。若大人不信,可再细看。”

    巡考官本不知楚璃身份,她如今自称本宫,那身份便是呼之欲出,必是宫里的贵人。

    此刻她再看向陆云裳,这便又记起前些日在楼里与同僚闲谈,曾听人提起的和亲一事,那倒霉的宫女似乎便是叫陆云裳。

    可这陆云裳是楚玥的人,还是楚璃的人?眼前这公主又是哪位?她分不清楚,但如今一位公主寻到她眼前来保人,她自是明白此人的分量。

    不过是在门口发现一张布条,算不得舞弊被抓,她急忙接过桌上绢布,额角微微出汗,再去看那布上小字,本欲将人撵出去的巡考官秀眉似是要拧断。

    副官看了一眼巡考官,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绢布内容本与考题无关,要将人定罪不仅麻烦,而且还要得罪人,心里直呼自己这同僚莫要一时昏了头。

    巡考官自是清明,看了一眼副官,低头清了清嗓子,正欲行礼致歉,却见楚璃身后立着两名宫中侍卫,皆佩金麟腰牌。

    那一刻,她心头的弦几乎要崩断,连忙道:

    “殿下竟亲临此地……微臣不知,方才冒犯,还请恕罪!”

    楚璃神色淡淡,声音不疾不徐:“无妨。本宫听闻此处有喧哗,便过来看了一眼,不想惊扰大人。只是此事既为误会,还望勿再波及考生。”

    她的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巡考官忙俯首称是,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本官方才仔细一看确是佛经,是下官不察,险些错怪了陆姑娘。”

    楚璃目光微动,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心头一紧,抬眼便撞上那双澄澈的眼,眼中还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云裳不知楚璃从何得来的消息,但见她额间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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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知一路走来,行色匆匆。

    “殿下……”陆云裳微微一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楚璃唇角弯了弯,似乎被那句“殿下”唤得有些愉悦。

    “谢我作甚?”她语气极淡,“你是考生,不该因旁人过失受责。本宫不过是做该做之事。”

    睿思堂外的喧哗终于平息。

    那块被楚璃认下的绢布已由宫人收起,巡考官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

    陆云裳站在原地,目送楚璃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试继续。“陆姑娘,请。”巡考官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应了一声,整理衣襟,提着竹篮,迈步走进了睿思堂。

    堂门深阔,檐影如墨。空气中混合着墨香、檀香与一丝旧木的气息,沉静而肃然。

    她脚步不快,经过一排排低头正襟的女学学子,耳边传来微微的笔尖摩挲声。

    远处,姚澄率先看见了她,几乎是瞬间便直起身,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

    “清清!”她压低声音,伸手在桌下拍了拍桌角。

    贺清清循声抬头,一见陆云裳那熟悉的身影安然走入考场,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眼眶微红,嘴角却止不住地笑起来——那种发自心底的放松与欢喜。

    “我就说,她一定没事。”姚澄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豪和安心。

    贺清清深吸一口气,抿唇点头。

    陆云裳似有所感,恰在此时抬眼,隔着整整两列案几,与她们的目光短暂相触。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眼底那一抹淡光,像是在说——“我来了。”

    那笑容让贺清清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

    巡考官走上前,宣读考令。

    “诸学子听令——殿试题目由凤阁亲定。以策问一道、制诰一道、论议一道,三题并作,限辰时至未时前交卷。不得私语,不得夹带,不得窥他人卷首,违者,逐出考场。”

    堂中回荡着他低沉的嗓音,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整齐应道:“谨遵!”

    随着号角声起,笔声四起,似雨点落在竹叶上,细密而急。

    陆云裳坐在自己的案前,摊开答卷。白纸如雪,题目字迹清晰,正是策问一道:《论国策与民心》。

    她目光一凝。

    这是她最熟悉的题。

    几日前温书时,她曾与姚澄、贺清清彻夜辩论过类似的命题。

    只是此刻提笔,她的心头仍不免泛起一阵乱意——那乱意并非来自题目,而是来自楚璃。

    她站在廊下,风起时衣袂轻扬,眉间带着不显的锋意,她的小姑娘,似是一夕间便长大了,但好像从她重生以来,两人日日相见,这次备考竟是她们分别最久的一次。

    她心底忽生出一种莫名的眷恋,陆云裳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笔尖落下,行笔初稳,渐渐如水行云。

    她写得极快,条理清晰。字里行间,既有她特有的理智,也透出几分柔韧的锋芒。午时三刻,殿试最后的铜钟响起。

    “停笔——”

    巡考官的声音在堂中回荡。笔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呼吸声交织。

    陆云裳收笔,将卷首折好,放入案前竹匣中。那一刻,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不是疲惫,而是压抑太久后的释然。

    她抬起头,透过那层薄薄的阳光,看见前方两排之外的姚澄与贺清清正同时转身朝她微笑。

    那笑中有骄傲、有信任,也有无声的“欢迎回来”。

    陆云裳回以微笑。

    殿试散场,天色已近黄昏。

    睿思堂外,风携着桂花的香气。

    金色的余晖从长廊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映在青石地上,光影如流。

    陆云裳交完卷,步出殿门时,整个人都还沉浸在那种极度的专注与紧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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