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春日天光渐暖, 午后风自回廊吹入,卷动帐帘轻晃。长公主寝殿内香炉袅袅,清冽如竹, 帘后一局香棋刚摆至中盘, 宫婢正屏息而立,不敢出声。
忽而宫门外响起女官低声通禀:“回殿下,德妃娘娘求见, 言有急事。”
棋子轻敲木盘一声, 长公主唇角微动,不疾不徐地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 德妃薛琼华一袭素色宫装款款而入。她神色如常,举止得体,然那压在眼底的一丝急色,却难掩于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行礼后,笑意温和地开口:“臣妾贸然打扰殿下清修,实是宫中近日风声有些紧, 心中不安, 不得不前来叨扰。”
长公主抬眼, 目光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德妃这是哪来的风声?莫不是春寒未褪,宫里人心又躁了。”
薛琼华嘴角仍带着笑, 只是眼中已有试探:“殿下素来掌内库事, 凤池花露一事不知是否有所耳闻,这几日被说得厉害,竟有人道是专供六皇子每日用的, 纪贵妃得宠,便连例供都可随意更改。臣妾不是信这个, 只是……怕有人在背后借花露之事挑拨是非。”
长公主执起一子,缓缓落下,声音不疾不徐:“凤池花露?那东西又不是什么金银珍宝,我哪里会管,只是我记得每年本就不多,凤池每年依规分发,如何还能专供一位皇子?”
“长公主平日繁忙,怕是还不知纪贵妃自请调膳,说六皇子体弱,尚食局依方调理几日,是有此事。”薛琼华低声道,“这尚食局不过是个下处,若非得了高位首肯,哪敢擅改例供?”
长公主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光淡淡:“德妃是怀疑我有意偏私六皇子?”
薛琼华心头微紧,脸上却不显慌张,连忙欠身低声道:“臣妾断不敢妄言殿下。只是臣妾自幼在洛阳长大,家中做些买卖,最知这宫中如市,人心如风,流言常起无根之处,却能成势。如今几宫皆在议论,臣妾担心有人借着六皇子的名,做文章……至于这风,是殿下借的,还是旁人借殿下之名,臣妾不敢妄断,只怕殿下受了牵连。”
她话说得极柔,柔中藏锋,试探分寸极巧,既未冒犯,又隐隐点明:若不是殿下所为,那便是有人借了殿下之势。
长公主这才将目光转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道:“我说薛贵妃今日怎的突然来找我,原来是为了此事。”
薛琼华抿了抿唇,连忙低头道:“臣妾自是信殿下。弘儿如今渐长,臣妾也不过是做母亲的,心头难免多想几分,怕误了他将来的路。”
长公主手中棋子未停,听她语气,忽地轻轻一笑,似是落子时思绪才归位,淡声道:“你有忧虑,也是情理中事。我们站在一处,自不该让旁人挑了缝隙去。”长公主望着棋盘,随意一句:“若真成了例供,倒是该查查。”
殿中香烟袅袅,棋局未终,帘影轻摇。左右侍女屏息静立,直到她略抬了抬手,才有人低声启问:“殿下,可唤内库司来查账?”
“查账?”长公主轻声笑了,语气懒懒的,却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如今这时节,忽然查账,倒显得我与贵妃之间生了间隙了。”
她将手中棋子轻轻搁下,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这事虽小,却惹了许多议论。”她语气一转,淡声吩咐,“内库既是我管的,总不能让人说我装聋作哑。这样吧,传薛澜娘子来一趟,让她自己说说近来分例之事。”
“是。”
不多时,凤池掌事薛澜娘子被引入殿中。
薛澜娘子身着宫制浅绛色衣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端正沉静,一进门便福身行礼,恭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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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免了。”长公主在罗榻上坐下,手指轻点榻边小几,语气温淡,“这几日花露一事闹得不小,凤池那边是怎么个情形,说来听听。”
薛澜娘子闻言,神情未动,恭谨回道:“回殿下,凤池每年所制花露本就有限,往常皆是照例分发,三十六宫的月例不敢增不敢减。今年岁初,奴婢依旧按旧档抄送,再依殿下所批划拨。”
“至于为何贵妃宫中的用量,比往年足足多出一成……”她眉头轻蹙,低声道,“奴婢实在不知”
长公主挑眉:“你是说,这风不是你放出去的?”
薛澜娘子立刻跪下,声调一紧:“奴婢不敢!凤池向来只管收管出入,从未多言半句。至于流言从何起,奴婢实不敢妄断。”
长公主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你办差向来没什么差错,我自是信你。”说完她轻轻抬手,让她起身,又缓缓说道:“花露这东西,说起来珍贵,但到底不是金银玉玺。凤池若不能保其平稳,那便换个能保的来。你这些年在凤池也算尽心,也莫要真出什么差错。”
薛澜娘子额头微汗,连连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必当守好凤池,不叫旁人借题发挥。”
长公主点了点头,见薛澜娘子言语周全,便不再追问,只抬手示意退下。
待殿中只余她与薛琼华二人时,方才慢慢启唇:
“德妃方才你也听到了,凤池一事,我已问过了,此事与凤池并无关联,你素来谨慎,不会轻信些旁人嘴上的风言风语罢?”
薛琼华闻言,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温婉而恳切:“殿下息怒,臣妾并非多疑之人。只是宫中风头微妙,臣妾也是做母亲的,一听风吹草动,便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长公主微一颔首,神色缓和几分:“也罢。母子情深,忧心是情理中事。”她笑了一下,语气转温,“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份情,从未有变。”
薛琼华听到长公主这般说,面上顿时松了几分,唇角带笑地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缂丝锦匣,双手奉上:“其实今日还有些其他事要找殿下,前些日子臣妾命人从洛阳带了一批珍玩,其中有一方羊脂玉砚,还有些稀珍香料,想着殿下平素爱香,便特地留了这一份。”
长公主接过,打开一看,果然香色沉稳,玉砚温润。她点点头,眉眼含笑:“倒是你用心了。我还正愁宫中香料多是旧方,闻着都腻得慌。”
她一边吩咐侍女将簪子收下,一边随口问道:“弘儿近来功课如何?听闻圣人今年要亲临‘夏至节祀’,司经局正在点人随行,几位皇子都在推选之列。”
薛琼华听罢,心中微一紧,垂眸答道:“弘儿近日功课渐紧,前些日子因中暑略有倦怠,正叫先生督着多温习几篇章句。至于节祀一事……臣妾也不知弘儿能否入选。”
长公主挑了挑眉:“夏至祭天,是大典中的节令礼。若能随圣人一道前往,应对的不是仪礼,而是天命之说——弘儿若能得此机会,未来自是添了声望。”
薛琼华忙道:“臣妾记下了,定督促他勤学不怠。”
长公主点点头,淡淡一笑:“至于那点花露的闲言碎语,你也不必多放在心上。”
她放下茶盏,转头吩咐侍女:“回头让凤池那边,再多送两坛上好的入德妃宫中,按着六殿下的份例来,既是一母同胞的皇子,规矩也该是一致的。”
薛琼华一怔,随即会意,连忙起身拜谢:“臣妾多谢殿下体恤,臣妾……这心里便安多了。”
长公主抬手止住她行礼,眼神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透着从容:“宫中风言自扰人心,可世家出身的贵妇若都听风起舞,岂不乱了分寸?”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你这般聪明人,只需让人瞧见你宫中也日日用着凤池花露,那些嚼舌根的,便知什么叫自取其辱。”
薛琼华闻言,低声应是,神情稍霁。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弘儿自小稳重持礼,难得你教得好。夏至节祀一事,我也会与圣人提一句。弘儿的学业若再进几步,未必没他的位置。”
薛琼华闻言,眼底顿时浮上一丝激动之色,垂眸应道:“臣妾代弘儿谢过殿下厚恩。”
长公主却不再多言,只转眸望向窗外,淡道:“这宫中事,从来不在争先,而在稳后。你能稳得住,才配得起弘儿那份未来。”
帘外蝉声阵阵,日光灼灼,夏意正浓。
而此时此刻,在尚食局听到凤池给楚弘也送去花露的陆云裳眉眼带笑,连忙去书柜中取了笔墨。
一旁传回消息的青槐看着陆云裳这般模样,不知陆云裳又打算做什么,只能跟着她,在她身旁帮着研墨。
陆云裳提笔落墨,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所至皆是决断。直到信封密封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弧度。
等陆云裳忙完,青槐这才问道:“云裳姐为何这般高兴,这大皇子得了花露,与我们有何关系?”
陆云裳看着宫墙之外,神秘笑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楚弘这两坛花露,可值不少银子呢。”
第35章
长公主出手送出花露之后, 宫中的流言果然如她所料,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只是,流言虽息, 暗潮未平。
女学偏院的回廊下, 陆云裳与贺清清、姚澄三人闲坐。案几上搁着几卷翻到一半的书册与几碟点心,团扇轻执,三人却都无心纳凉。
贺清清这几日紧盯花露的风向, 如今终于将陆云裳交代的事办妥, 才得空来这小聚。
“凤池花露那桩事啊……”她“啪”地合上团扇,扇坠上的翡翠珠晃了晃, 语带几分不忿地轻哼道:“连那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都忍不住插了手。”
她手腕一抖,团扇又悠悠转了起来,语气虽温温软软,却透出一丝咬牙切齿,“楚弘得了特供,倒让宫里那点风声散了去, 还以为能好好教训一下那楚昱, 倒显得没伤着他什么。”
“风停了, 可局还在。”陆云裳含笑接话,语气却不轻不慢,“一前一后, 六皇子、大皇子皆得‘特-供’, 这下可轮到三殿下和五殿下进退两难了,这难受的人多了,始作俑者自然也不好受。”
姚澄正捏着一颗茶梅, 梅汁在指尖亮晶晶的,她听罢忽地“哎哟”一声, 皱眉直叫:“陆云裳你真是……”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我这两天听爹和哥哥天天絮叨此事,要是他们知道此事因你而起,怕是连茶都要呛出来!”
贺清清慢条斯理地摇着团扇,“你该说,”她眼尾一挑,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子,“是云裳那位护得紧紧的心头宝,给她点了这把火。”
“什么?心头宝”姚澄一脸懵,看了两人一眼。
“你别听她瞎说。”她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裙裾上,“虽说六皇子推楚璃受伤是引子”她忽然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但这步棋,早在我棋盘上摆着呢。”杏仁酥在她指尖转了个圈,“本来这把火只烧老六一个,现在倒好——”她红唇微启,酥脆的声响格外清晰,“老三老五的袍角,也都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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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火星了。”
“楚昶?”贺清清一笑,话里带着点轻蔑,“他本就没什么存在感,连太后都不屑搭理,如今这点委屈,说不定独孤氏还能借题发作一场呢。”
“说得也是,这三皇子的处境比起五皇子还好上不少,”姚澄“咔”地一声咬碎了梅核,”我兄长昨日还在说三殿下当真是龙章凤姿。"她挺直背学着姚大公子抚须的模样,声音压低、语调故作沉稳:“‘殿下门下清客如云,皆是栋梁之材,论诗论文无人能及’。”
她一转眼又换了表情,撇撇嘴嘟囔:“结果今早父亲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换,气得把棋盘都掀了。”说罢,她双手叉腰,模仿姚大人怒发冲冠的样子:“‘什么经世之才!还不如你娘后院里管账的通透,整天吟风弄月,就没个眼力见儿!’”
贺清清听得咯咯直笑,团扇一转,扇面那金线绣的蝶翅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不是么,我父亲昨晚看账本时还在念叨,说三殿下这几年,就像他库里那匹积灰的云锦,放久了反倒不如新进的杭绸讨喜。如今他年纪已长,朝中却始终无大建树,这种时候,最怕的便是被人拉开差距,一旦被比下去,那些年攒下的名声都要打折。”
陆云裳没答话,只缓缓举盏,指尖在茶盏边缘一圈圈摩挲,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花露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可一旦成了争抢的对象,便成了衡量地位的尺子。”
贺清清挑眉一笑,似是随口道:“楚弘那头,如今也弱冠了,早就该出宫封王。偏偏一直留在宫里,这会儿连花露也跟着送去,长公主果然下了不少功夫。”
"薛琼华那点心思,连尚食局的小宫女都看得明白。她打死也不想让楚弘离宫,封去外地,离了长公主,她还能怎么借势?”说到这里,贺清清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云裳一眼,团扇轻轻叩着唇角,似笑非笑:“说起来,楚璃如今还住在冷宫,云裳你就舍得?”
陆云裳眉梢轻挑,唇角一压,却没答话,只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神色倒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们怎么总神神秘秘的,说起来,前些日子我瞧见云裳拉着你密谈许久"她促狭地眨眨眼,"如今满京城都在传凤池花露短缺,价格翻了三倍不止,你们莫不是早料到今日这局面?这静安堂如今又新来了不少人,这一波是不是又有进账?”
贺清清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否认,反而优雅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柔如风:“跟着云裳做事,何时让你操心过银两之事?”她眼波流转,“不过你说这花露连宫里都供不应求,我又能从哪里变出来?”
“少来!我兄长这几日四处托人寻购,价钱都开到三十两一瓮了。”她盯着贺清清的表情,“我可不信你手里半瓮都没有。”
贺清清“扑哧”一笑,倚着朱栏的身子前倾了些,像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你这倒是信得过我们本事。可惜呀……”
她抬指轻轻点了点姚澄的鼻尖,眸色藏着几分狡黠:“这花露,可不是油盐酱醋想熬就熬的。采花时辰、花开火候、露气浓淡,每一环都得天时地利,一点差池就全数作废。若真那么好得,宫里这些贵人何至于为几坛子花露,闹得这般难堪?”
姚澄眯起眼,满脸狐疑,“那你们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总不能看着银子哗啦啦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飞过去吧?”
贺清清睨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故作神秘:“云裳自有妙计,既不费银钱,又能坐收渔利。”她忽然转头,促狭地看向陆云裳,“还是你来点醒这个榆木脑袋吧。”
陆云裳轻轻放下茶盏,瓷器撞上檀木,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响。她抬眸看了姚澄一眼,问得平静:“可知花露,是用什么制的?”
“啊?”姚澄一时没转过弯,“什么做的……?”
“你不是说你兄长四处托人买?”贺清清在一旁慢悠悠地扇着风,“这都不知道?”
姚澄皱了皱眉:“那不就是……花?花露嘛,自然是花做的。”
话一出口,她顿住了,眼神从迷茫变为惊讶,最后变为震惊:“你们……卖花?!”
贺清清“啪”地放下扇子,笑意盈盈,像只尾巴翘得高高的狐狸:“总算开窍了,脑子没完全泡在梅子汤里。”
姚澄嘴角抽了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等,你们不是……”姚澄倒吸一口凉气,忽地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也太黑了吧?”
“这可不叫黑,”贺清清眉梢一挑,“这叫——识时务者,为富商。若是你兄长想要,我倒也可以折价卖你几盆。”
姚澄挑眉,一脸警惕地看着贺清清:“……你这语气一听就不便宜。快说吧,多少银子一盆?”
贺清清慢悠悠抬手比了个数字,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五十两。”
“……哈?!”姚澄差点从栏杆上栽下去,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你怎么不去宫门口抢啊?!一盆花五十两?这花露才卖三十两好吗?!”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贺清清理直气壮地回道,“这一盆‘青露芙’,可不止榨半瓮花露,妥妥能出三份。”
陆云裳轻笑着接话:“‘青露芙’花瓣清润带香,日落前后露气最盛,可一株只开三日,错过就再等一年。眼下这花露,可是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来。”
贺清清摇着扇子,神情得意:“再说了,云裳早提醒过,花露这生意要是被圣人知晓,少不得挨一板子,我们卖花,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陆云裳一笑,语气温和却字字有据:“而且我们也讲规矩,只卖真正含露的花,从不掺杂作假。”
姚澄“啧”了一声,原本还在感慨,忽然神色一顿,眼神狐疑:“等等……那我真要买,还来得及吗?我听说那花一日能采的也就十株?”
“你若早些张口,现在还能排上明日的。”贺清清慢条斯理地眨了眨眼,“不过你兄长是拿去送人吧?要三盆以上……那得等到下旬那一茬。”
姚澄脸一黑,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们早就打算拿我练嘴皮子是不是?”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在廊下绕了半圈,像风穿过花树,落了一地轻快。
贺清清笑得肚子发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眨了眨眼,转头问陆云裳:“那接下来呢?眼下正是热头上,咱们不趁着这阵风,多卖几茬?”
陆云裳收起笑意,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沿,清脆声响间,语气也沉了几分:“再出两日的货就够了。等手头这些花销得差不多,就让庄子上的人先散了。赏银提前发下去,叫他们安心回家歇息。”
姚澄一愣,神情里透着不解:“不是正火着么?你怎么这时候要收手?”
“正因为火得太盛。”陆云裳抬眼望她,眼神澄澈如水,“这花露如今被人捧得离谱,越是人人追捧,越是容易出乱子。风口浪尖上,不宜久留。”
姚澄若有所思,低头搅着茶汤,忽而抬眼:“说起来……四殿下近来身体如何了?我昨日听家父提起几味安肺止咳的方子,若你不嫌弃,我回头替你抄下来。”
此话一出,茶间气氛微微一静。
陆云裳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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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带了些疲惫:“药还是日日在喝,可到底不见起色。昨夜咳得厉害,才喝两口,便苦得皱起眉。”
她一边说,一边将茶盏放回案几,语气带了些无奈:“一会儿还得去趟城南李记,买些她愿意含的那种话梅糖。嘴里有点甜头,她才肯咽药。”
“你这是当她三岁孩子哄呢。”贺清清笑得促狭,眼神带着一点调侃,“你再这么照顾下去,不如直接认成亲妹妹得了。”
陆云裳淡淡一笑,笑意浅得像掠过水面的风,楚璃自小便在她眼前长大,性子倔强、病骨纤弱,那双眼常年带着病气,却也有一股不服输的清明,她至今未将她从冷宫接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她到底是皇嗣,我哪能随便攀亲认故。”
姚澄不解其意,只当她是在自谦,认真地放下茶盏,腮帮微鼓,语气诚恳:“那你也别太挂心了。殿下若真久病不愈,我去同爹讨一份方子。娘前几日还说,爹那本《百病回春录》快要翻烂了,里头不少方子是祖上传下的,急缓都有讲究。”
陆云裳听了这话,终于勾起一点真笑,眼角也柔了些:“那可得好好拜托姚大小姐了。”
贺清清一旁慢悠悠哼了声,扇子轻摇,语带笑意:“哟,刚说不亲不近呢,这才一提楚璃,脸都软了。”
陆云裳没有回嘴,只垂眸望着盏中茶汤。茶水微晃,倒映着她眉目柔和,却藏着一丝难辨的阴影。
她不该管得这么多的,她知道。
可她到底还是心软。
心软,是她在楚璃身上,最致命的毛病。
第36章
冷宫的天总是比别处更灰些, 风一过,枯枝落叶常年无人打理,堆在屋角。
墙皮斑驳, 地砖寒凉, 倒是让炎热夏季,留出一片阴凉。
唯独一扇窗下,摆着一盆青绿未败的茉莉, 洁白细小的花一簇簇簇拥在一起, 像是这冷寂里唯一不肯认命的活气。
老太医收回搭在楚璃腕间的丝帕,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殿下脉象虚浮, 阴寒凝滞,需得仔细调养。”他低头写方子,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女子体寒最忌受凉,若伤了胞宫,日后……”
“日后如何?”楚璃斜倚在迎枕上, 指尖拨弄着腕间褪色的红绳。
老太医笔锋一顿, 抬眼时皱纹里夹着几分怜悯:“恐于子嗣有碍。”
窗外忽有几声蝉鸣, 啪地一声脆响。楚璃抬头往外院外的方向。
见楚璃忽然楞了,张太医还以为楚璃是被这般说辞吓到,连忙道:“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只要好好调理, 自然无碍。”
楚璃回头重新看向老太医,并未理会张太医方才的话。
而是直愣愣道:“可皇姐如今年满二十,不也还未选驸马?”
“殿下还不知, 昭宁公主的驸马人选已经定下了。”老太医悠然道,一想到楚璃自幼待在冷宫, 也无人教导男女之事,他身为男子,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委婉道:“不如殿下改日同昭宁殿下多见面,为将来多做谋划。”
老太医本是好心,但此刻楚璃脑海里只听进了女子要嫁人几个字,皇姐也曾说过她必要选取心仪之人。
楚玥身份尊贵,又受父皇喜爱,可如今……连她也没办法嘛?
那将来陆云裳是不是也要嫁人?她那么好,定是许多人争着抢着要的,楚璃似是为了确定心中所想,定定道:“那张太医觉得,女子都非得嫁人生子么?”
"这……"老太医的胡子抖了抖,"男婚女嫁本就是人伦常理。殿下虽在冷宫,但到底是金枝玉叶,待来日……"
"来日?"楚璃截住话头,腕上红绳突然绷直,"您看我这地方,像有来日的样子么?"她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袖口滑落时露出的腕骨却白得刺目。
老太医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收拾药箱告退。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药方簌簌作响。楚璃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忽然将指尖按在尚有余温的茶盏上,正出神,忽听帘外脚步声轻缓,熟悉的衣袂摩挲声让楚璃指尖一颤,茶盏险些翻倒。
她迅速拢了拢衣袖,将那截红绳藏进袖中,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帘栊轻响,果真是陆云裳,她手中提着一纸小包轻轻掀帘进屋,室内药香淡薄,却因她的到来忽然多了一丝活气。
“姐姐怎的来了?”她睫羽颤了颤,声音轻哑,却难掩眼底倏然而起的光。
陆云裳没有应声,只在她身旁坐下,将纸包在她眼前一晃,笑意微浅:“我方才下学,去城南李记铺子买了些话梅糖,这是新做的话梅糖,说是比上次更软些,你上次含了一颗就不皱眉喝药了,还记得么?”
楚璃靠在枕上低低笑了声,慢慢挪了挪身子,靠得离陆云裳更近些,侧头枕在她手边的枕角,嗓音带着撒娇似的沙哑:“当然记得。姐姐给的糖,我怎么会不记得?”
陆云裳没应,只坐在她身侧,将糖倒入小碟,一颗颗摆好:“出门时我碰到张太医,他命人将药送去煎了,等会便可就着一块吃了。”
听到张太医的名讳,楚璃脸色冷了几分,但随即便调整表情,偏头望向陆云裳,见她认真将纸包里的话梅糖一颗颗倒出,像是初见时那般替自己准备吃食。唇边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却更低弱了些:“也就姐姐……还这般待我。”
语意未尽,她仿佛酝酿着什么,气息微促了一下。
“云裳姐姐。”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嗯?”陆云裳不抬头,只继续整理糖粒。
楚璃眼神闪了闪,忽然转了个话头:“你心里头……是疼我的,对么?”
陆云裳手指一顿,糖碟轻轻碰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地看着那颗掉出碟沿的话梅糖,良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在殿下面前说了什么?”
楚璃眼睫颤了颤,见陆云裳没有正面回答,心下了然,忽而轻轻笑了下,声音却更轻了:“那……你心中可有喜欢过谁?”
陆云裳指尖停住,终于抬眸看她,眉间微蹙:“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楚璃没有立刻答,只是缓缓向前倾身,手肘抵在膝上,微微仰着脸看她。
那目光不再带着往日的嬉笑,而是凝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方才张太医说,女子到了年纪就该嫁人了。"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薄毯一角,"我算了算,姐姐今年正好十六”
陆云裳眸光一滞,手中的糖碟"咔"地一声轻响。她放下碟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奴婢是宫人,二十岁才能放出宫去。殿下不必"
"那之后呢?"楚璃突然打断她,声音发紧,“出了宫,你也要嫁人了是不是?”
陆云裳沉默片刻,终是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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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这是自然。女子”
“我不要!”楚璃突然抓住她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微微发红,“你明明说过”
陆云裳眸光一滞,眼底似有冷意浮起,可那冷意之下,又像是藏着什么更深的、更烫的东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没抽回袖子,只是微微垂眸,声音仍维持着那副平静的调子,却比平日更沉几分:“殿下。”
“我不想你嫁人。”楚璃声音低下去,像是撒娇,又像是赌气,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命令的执拗,“我要你一直都只在我身边。”
陆云裳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唇角抿得紧了些。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搭在楚璃攥着她衣袖的手上,既没推开,也没握住,只是那样虚虚地覆着,像是无声的警告。
“你这年纪,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就算我嫁人了,也依旧能常常看望殿下。”陆云裳语气开始冷下去,“殿下,莫再乱想。”
楚璃呼吸一滞,胸口莫名腾起一丝绝望,她的云裳姐姐原来真的也是要嫁人的,她仰着脸,近乎偏执:“可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许你嫁人。”
陆云裳听到这话忍不住想笑,楚璃此刻能拿什么拦她,况且前世她便没有看中过谁家儿郎,自然不会成婚,可还不等她说话。
便见楚璃忽地倾身向前,手指顺着她的衣袖攀了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她怀里,脸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衣袖上淡淡的药香。
陆云裳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再靠近半分,“楚璃,你想做什么?别胡闹。”
楚璃怔了一下,那只被挡开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垂下去。她咬着唇,眼底浮出一点委屈:“我没有胡闹……你以前还肯摸我头,现在连抱都不让我抱了。”
“那是小时候。”陆云裳脸色沉了几分,站在原地,肩背绷直,语气压得极稳,“你现在也大了。”
楚璃沉默了片刻,望着她笔直的背影,忽而轻声问道:“那……若我不是女子……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求娶你了?就能让这一辈子……都只在我身边了?”
话音甫落,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向楚璃,哪里还能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目光仿佛被霜雪覆住,不带一丝温度:“殿下身子还没好,别再说这些荒唐话,奴婢还有事,便先退了。”
可她刚迈出一步准备转身离开,腕骨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攥紧!
那力道大得出乎意料,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几乎是同时,一阵微弱的馨风挟裹着药味袭近——楚璃竟不知怎的借着一股气力猛地踮起脚,那温软而颤-抖的唇-瓣便猝不及防地印在了陆云裳冰凉的脸颊上!
“放肆!”陆云裳身躯剧震,猛然后撤两步,“哐当”一声,身后的楠木绣墩被带翻在地。
陆云裳原本持重的面庞瞬间失去血色,又在下一刻涌上惊怒交织的薄红,“楚璃,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楚璃跌坐在榻上,气息微乱,那双眸子却一眨不眨地迎向她罕见的失态,眼里却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那一瞬间,陆云裳心里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前世二十五载,今生又是十六寒暑,她走过诡谲风浪,识遍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一副心如止水的定力。
情情爱爱?那是她前世不屑、今生也从未踏入的禁-区,如同遥不可及也毫无吸引力的浮云。她最厌旁人逾矩。更何况——
自己堂堂……竟被楚璃轻薄了…
第37章
她的目光带着冰渣, 直直剜向榻上那个始作俑者。十四岁!那张小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因情绪剧烈起伏而涨得泛红,偏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知悔意, 满是执拗。像极了初春未开的梅枝,不知寒意为何物,只知迎风而立, 偏偏叫人既气又怜。
陆云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羞愤、不安,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防备。
她是女子, 她也是女子。
怎可如此荒唐!
“你莫胡闹。”陆云裳冷冷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压制不住的恼意,“看来今日的药性猛了些,搅得殿下神思不清。宫中诸务繁冗,云裳分身乏术,往后……恐难再似往常频来相伴。还请殿下安心静养, 早日痊愈。”
她话音落下, 身子已轻轻转开, 脚步却还未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楚璃急促的呼喊:“不是的……姐姐别走!”
那声音带着慌乱,细得几乎听不清, 却直钻入心里。
她皱了皱眉, 刚想继续往前走,便听身后“哐啷”一声脆响。
瓷盒摔碎在地,话梅糖滚了一地, 像断线珠子洒在灰砖之上,一颗颗滚到她脚边。
楚璃如今身子本就虚, 那一扑之下,整个人竟真从榻边跌了下来。她喘着气,睫毛颤着,眼中竟含了泪,却还强撑着望向陆云裳的背影,像是在等她回头。
陆云裳的脚步顿了顿,心口像是有什么软软的、凉凉的东西一下一下撞着,楚璃见她见她停下步子,以为陆云裳心软了,连忙出声讨饶,“是我……一时糊涂……我往后不会了”
声音轻轻的,陆云裳站在那里长叹了口气,终于慢慢回头,目光扫过楚璃瘦削的肩膀,这人骨架都未成形,却偏偏想学着大人走入她不曾涉足的荒野。她忽地想到今日贺清清那日调笑她的语气,曾当玩笑话,如今却成了应验的前兆。
她不愿细想。
只是垂眸收了袖摆,语气无波无澜:“殿下还是好生歇着罢。”
说完,终究忍着,没上前去将人扶起,而是转身迈出了小院,像从前千百次出入冷宫那样,顺着旧石阶,一步步走了出去。
楚璃靠坐在床脚,歪着头望着那扇早已阖上的门,眸光怔怔,大得几乎不真实。
她仿佛尚未明白陆云裳为何走得那样急切、那样干脆。
可那脚步声明明白白告诉她,陆云裳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放她走…….
树影在墙角斑斑驳驳,却遮不住枝头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如针扎入耳。屋檐角,风偶尔从砖缝里拂过,带着热气,也卷不走院中那股久积不散的闷湿之意。
陆云裳立在殿门前,静静望了一眼内殿,那门扉虚掩,仿佛里面藏着一团灼人的热,连她的呼吸都变得不顺。耳边仿佛还有方才那句“姐姐别走”,低低软软,像风中细絮,一下下刮着心头的薄皮。
她不能回头,她知道。
回头就是放纵,就是应了她眼里那点……说不清、藏不住的情意。
那孩子才十四岁!
纵是她再早慧,也该知道:情之一字,原非女子可肆意托付于女子。
更何况,她陆云裳如今看着虽十六,却是两世为人,早已不是那个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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