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她面上:“孤想护住这韧,这腰,这不肯熄灭的灯芯。”
薛好好怔住。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琐碎不堪的日常,在他眼里,竟有如此分量。
“可您是皇子。”她艰涩开口,“您不该……”
“不该什么?”他打断她,步至榻前,俯身,指尖拂过她额角一缕乱发,动作极轻,像触碰初春薄冰,“不该娶个寡妇?不该沾染泥腿子的晦气?不该为个村妇,坏了龙椅上人的规矩?”
他目光灼灼,逼得她无处躲藏:“薛好好,孤若真在意这些,当年就不会假死离京,就不会扮作游医走遍七州,更不会……在你夫君灵前,亲手添第三炷香。”
她猛地抬头:“您……您去祭过?”
“去了三次。”他道,“第一次,他刚入殓;第二次,你守灵第七日,你跪着烧纸,火苗燎焦了袖口,你也没躲;第三次,是你抱着孩子去坟前说话那日——你说‘爹爹,娘今天熬了粟米粥,阿沅喝了一整碗’。”
薛好好浑身剧震,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卑微念想,早已被一双眼睛,默默收尽。
“所以……”她声音破碎,“您待我,从始至终,都不是施舍?”
“不是。”他斩钉截铁,“是孤选的。”
烛光映着他眸中幽深,竟似有星火浮动:“孤选你,不是因你可怜,而是因你未被碾碎;孤娶你,不是为填补空缺,而是因你本就该立于此处。”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边角已微微泛黄,绣着几枝歪斜小梅,针脚稚拙,却极认真。
“这是你十五岁那年,替阿沅绣的肚兜上拆下的边角。”他递至她眼前,“你不知,孤早将你所有东西,记在册子里。”
薛好好颤抖着接过,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仿佛摸到了少女时代笨拙却滚烫的心跳。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初学绣,把梅花绣得像枯枝,阿沅却宝贝似的天天戴着,直到洗褪了色。
原来,他连这点痕迹,都拾了起来。
“殿下……”她泪如雨下,却笑了,“您这般人物,怎会……”
“怎会为你这小寡妇,费尽心思?”他接过话,唇角微扬,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促狭,“因孤见你笑时,眼角有光;见你怒时,脊梁不弯;见你哭时,泪落得干净——这般女子,孤寻了半生。”
窗外,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静静流淌过青砖地,淌过他玄色袍角,淌过她苍白指尖,最终停驻在女娃安睡的小脸上。
薛好好低头看着掌中素绢,又抬眼望向他。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温润的暖色,再不见半分阴鸷郁气。
“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您往后,真要带我走?”
“带你去京师。”他答得毫不犹豫,“去见该见的人,办该办的事。你若不愿,孤便陪你回这村子,种三亩薄田,养一窝鸡鸭,看阿沅长大,听你每日晨起骂一句‘懒骨头,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
薛好好怔住,随即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抬手,用拇指腹轻轻拭去她颊上泪痕,动作珍重得像擦拭传世玉珏。
“不过……”他忽而压低嗓音,凑近她耳畔,气息微热,“孤有个不情之请。”
她心跳骤快:“什么?”
“你唤我名字。”他眼尾微挑,竟有几分少年般的狡黠,“不叫殿下,不叫大人,就叫——裴放。”
薛好好耳根霎时烧透,她想躲,却被他一手扣住后颈,不得动弹。他目光灼灼,不容闪避。
“裴……裴放。”她声音细若蚊蚋,舌尖发烫。
他眸光骤亮,像暗夜骤燃的灯盏,笑意从眼底漫开,一路蔓延至唇角,整个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舒展而明朗。
“好。”他低应,额头抵上她额心,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往后,你只唤我裴放。”
屋外,风停了。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坠落,清脆一声,砸在青石上,碎成星点。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天。
女娃在梦中咂咂嘴,小手无意识抓握,恰好攥住薛好好垂落的衣袖。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又抬眼望向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曾以精魅之姿攫取她呼吸的脸,此刻却盛满人间烟火气,温软得令人心颤。
原来最烈的火,并非焚尽万物,而是煨着人心,慢慢烘暖。
原来最深的谋,不是步步为营,而是俯身拾起她散落尘埃的每一寸尊严。
原来所谓天降之人,未必乘云驾雾而来,或许只是踩着泥泞,披着雨衣,默默守在她柴门之外,等她亲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薛好好终于抬起手,指尖迟疑地,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他纹丝不动,只将手掌翻转,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脉搏同频。
窗外,月华如练,静静铺满整座小院。墙角那丛苔藓上的小白花,在清辉里微微摇曳,细小却倔强,无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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