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好好怔在榻上,指尖死死抠住褥子边缘,指节泛白,像要掐进粗布里去。她喉头一梗,没出声,只把脸偏过去,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光,眼睫颤得极快,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窗外雨又歇了,檐角滴水声慢悠悠地敲着青砖,一下、两下……像数着她心口裂开的缝。
已对在没再说话,只将小勺稳稳送至女娃唇边。那孩子饿得狠了,小嘴急急含住,咕咚咕咚咽下温热羊奶,喉咙里滚出细弱满足的呜咽。他垂眸看着,目光沉静,腕骨微凸,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冷白手腕,青筋淡隐——这双手曾执过虎符、按过铡刀、掀过州府卷宗,如今却捧着一只粗陶碗,喂一个连名字都还没取的孤儿。
薛好好盯着他侧脸,忽然想起成亲那日,他也是这样坐在灯下,替她理好嫁衣袖口脱线处,针脚细密,不露一丝慌乱。那时她以为他是温润君子,是天降恩人,是菩萨心肠;后来才知,菩萨低眉时,眼里也盛着算计的霜雪。
“殿下。”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您既早知跟还活着,为何不早说?”
烛火倏地一跳,映得他瞳孔微缩,却未抬眼:“说了,你信么?”
薛好好一滞。
信么?——她竟答不出。
若他初来便道“夫君未死”,她怕是要当场晕厥;若他言明“我乃皇子,奉旨查案”,她恐会跪地叩首,磕破额头也不肯抬头看他一眼;若他直言“我娶你,为的是镇住流言、护住真相、稳住这一方百姓”,她大概只会攥紧嫁衣,咬碎银牙,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可他没说。他先教她煮粥,教她辨草药,教她把柴劈得匀称;他夜里伏案批折子,油灯熏黑眼底,却仍记得给她留一碗温着的粳米粥;他见她抱不住哭闹的婴孩,便默默接过,用臂弯围成一方安稳天地,哄得孩子睡熟,才轻轻放回她怀里。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活路。
“您……”她喉间滚动,“您到底想让我信什么?”
已对在终于抬眸。烛光落在他眼底,不灼不烫,却沉得惊人。他放下碗,拿帕子擦净女娃嘴角奶渍,动作极轻,仿佛拭的是易碎的琉璃。“孤想让你信——”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信你自己值得被护着,信这孩子值得活下来,信跟还……值得重新活一回。”
薛好好猛地吸气,胸口剧烈起伏。
值得?——这词太重,重得她肩膀发颤。她一个守寡三年的小寡妇,卖过草药、拾过柴、替人缝过寿衣,连哭都要捂着嘴,怕惊了隔壁老寡妇的清梦;她哪里配谈“值得”?她连自己肚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没能护住。
“那孩子……”她声音陡然碎裂,“那孩子,真没了?”
已对在沉默须臾,颔首。
薛好好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鬓角滑入枕中,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哭出声,只是两手交叠覆在小腹上,像护着什么早已空了的容器。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似谁在低语:三年前那场高烧,大夫摇头说“胎息已断”,她蜷在炕上,汗湿透衣衫,却咬着被角不敢哼一声——怕惊动刚埋了丈夫、正替她张罗后事的婆婆。
原来那时,他就站在院门外,听完了整场哭声。
“您知道?”她睁眼,眼底赤红,“您早就知道?”
“知道。”他答得干脆,“知道你半夜咳血,瞒着人用灶灰混着草药吞;知道你把最后半块麦饼掰成三份,一份给婆婆,一份喂鸡,一份含在舌下化汁儿吊命;知道你偷偷去坟前烧纸,纸灰飘进祠堂,被族老骂‘不祥’,你只低头应‘是’,回去又把供果分给隔壁讨饭的瘸腿阿婆。”
薛好好浑身发冷,手指冰凉,却忍不住攥紧被角,指甲陷进掌心。
他全知道。比她自己记得更清。
“您……”她嘴唇发抖,“您若真怜我,为何不早些来?”
“早来?”他忽然低笑一声,极淡,极冷,“早来,便是以钦差身份登门,一纸公文,查你夫君旧案,掘你家祖坟,翻你婆母棺椁——你当真愿我如此?”
薛好好哑然。
是啊,她不愿。她宁愿穷死饿死,也不愿丈夫尸骨被掘,不愿婆婆名节遭毁,不愿整个村子指着她脊梁骂“克夫祸水”。她甚至……悄悄烧掉了那封盖着朱印的密函——那是他初到镇上时,命人塞进她柴堆里的。
“您烧了它。”她喃喃。
“嗯。”他坦然,“烧了。因孤见你拆信时手抖得握不住火镰,见你烧完后蹲在灶前,把灰烬一粒一粒捻进土里,埋得比种子还深。”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薛好好望着他,忽然问:“那您……为何还要娶我?”
屋内静得只剩女娃均匀的呼吸声。
已对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着湿润泥土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也吹散他额前一缕碎发。他背影挺直如松,肩线利落,却莫名透出几分倦意。
“因孤见你给野猫包扎断腿,见你教村童认字,见你把新采的金银花晒在竹匾里,花瓣朝天,根茎朝地,分毫不乱。”他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孤见你活得艰难,却未失其韧;孤见你命如浮萍,却始终未曾折腰。”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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