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过过缓缓转过身。廊下风更急了,吹得她鬓发飞扬,遮住半边脸,唯余一双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
裴怀贞抬手,将匕首倒转,刃尖朝向自己,毫不犹豫抵在左胸偏下三寸处——那里,离心脏最近,却不会致命。
“今日,我取一样东西还你。”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不是命。是你当年,亲手丢掉的‘薛娘子’三个字。”
话音未落,匕首陡然发力!
薛过过瞳孔骤缩,失声尖叫:“不要——!”
可晚了。
匕首没入皮肉,血霎时涌出,浸透素白中衣,迅速洇开一朵浓艳的暗红花。他面色未变,甚至微微勾起嘴角,拔出匕首时动作干脆利落,血珠迸溅,有几滴落在她绣着兰花的鞋尖上,像几点骤然凝固的朱砂。
他摊开染血的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牌——边缘已被血浸透,却仍能看出上面錾刻的两个小字:**薛娘**。
“当年你嫁陆放怀前夜,”他声音轻得像耳语,血顺着他指尖滴落,砸在青砖上,绽开细小的花,“我把这牌子钉进自己肋骨缝里。从此,我身上多了一块骨头,刻着你的名字。”
薛过过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栽倒。她死死盯着那枚银牌,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又似被点燃,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现在,”裴怀贞将银牌轻轻放在她掌心,血沾湿她手心,温热黏腻,“它归你了。连同我这条命——你想什么时候收,随时来取。”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的是旧时世家子弟拜见主母的大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夫人安好。”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陆家门楣,高悬于世。薛娘子,自此……永别。”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离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如松,唯有左肩衣料下,血仍在无声渗出,在月光下洇成一片幽暗的影。
薛过过站在原地,掌心银牌冰冷,血却烫得灼人。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突然想起及笄那日,他送镜匣时指尖微颤,耳尖通红,只敢飞快瞥她一眼,便慌忙低头,喉结滚动如吞刀。
原来那日,他就已把命刻进骨头里。
她慢慢蜷紧手指,银牌边缘割得掌心生疼。远处,更鼓敲过三更,梆子声沉闷悠长,像一声声钝刀割肉。
房内,陆放怀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她猛然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门缝下漏出一线暖黄烛光,安稳,踏实,带着药香与男人熟睡时特有的温厚气息。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泪痕,动作粗暴得近乎自虐。然后,她将银牌紧紧攥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血丝混着旧血,在月光下泛出暗红光泽。
她推开门,走进去,轻轻掩上。
烛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也映亮她眼中熄灭又复燃的火——不是爱火,不是怨火,是某种更沉、更冷、更决绝的东西,正从灰烬里拱出新枝。
她走到床边,陆放怀睡得沉,眉头微蹙,呼吸均匀。她伸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指尖在他眉骨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覆上他放在被面上的手。
他掌心宽厚,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她将自己的手叠上去,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窗外,风掠过屋檐,卷走最后一片枯叶。
薛过过闭上眼,睫毛投下浓密阴影,遮住所有翻腾的惊涛骇浪。她喉头滚动,咽下所有腥甜,只余一句无声的默念:
**陆放怀,你若敢负我半分……**
**我便亲手,把你和裴怀贞,一起埋进这黄土之下。**
夜更深了。客栈屋顶积着薄雪,月光冷冷铺满瓦楞,像一层未化的霜。
而就在薛过过合上门的刹那,对面客房窗棂无声推开一线。裴怀贞倚在窗边,左肩伤口未包扎,血已凝成暗痂。他手中捏着半块碎瓷片,边缘锋利,正一下一下,缓慢地刮着窗框木纹,发出细微刺耳的“吱呀”声。
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枚掌印早已褪成淡青,可眼底却比窗外雪地更冷、更空。
他忽然停手,将碎瓷片翻转,对着月光——背面,赫然刻着两个蝇头小字:
**不弃。**
字迹新鲜,刀痕深陷,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他指尖摩挲过那两个字,良久,缓缓将碎瓷片收入怀中,贴近心口。
窗棂无声合拢。
风过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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