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医馆外，他见我走路稍慢，立刻蹲下身，说‘我背你，不累’……这些，你都知道？”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

    风穿过廊下，卷起几片枯叶，簌簌擦过窗纸。

    “我知道。”裴说贞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可我也知道——他不知你怕打雷，所以每遇风雨必宿于西厢，离你最远；他不知你左手旧伤每逢阴雨便疼，因此从未让你提过一桶水；他更不知，你每晚睡前，必在枕下压一枚铜钱，因幼时听老妪说，铜能镇邪，保胎安神……”

    薛心心浑身一僵。

    “你怎知？”她失声。

    “因我看过你枕下那枚铜钱。”他答得平静，“三日前，我潜入你房中，见它锈迹斑斑，便悄悄换了一枚新的，压在原处。”

    她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发黑，扶住桌沿才没跌坐下去。

    “你……”

    “我还知道，”他声音渐低，却愈发锋利，“你每月十五必焚香拜月，非为祈福，实为祭奠——祭奠那个被你亲手埋进后山乱坟岗的婴孩。那孩子，不足三月，胎死腹中，你瞒了所有人，连陆放都不知。”

    薛心心如遭雷击，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抖得不成样子。

    她以为无人知晓。以为那场高热、那场血崩、那场独自挖坑掩埋的绝望，早已随泥土深埋。可他竟知——知得如此精准，如此残忍。

    “你……如何……”

    “你埋尸那夜，我在山崖上看了全程。”他声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跪在泥里，用断枝掘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糊满双手。你抱他时，哼的是《采莲曲》，调子走得很歪，因你哭得喘不上气。”

    她捂住嘴，剧烈呛咳起来，喉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裴说贞静静立着，身影被烛光投在门纸上，轮廓清晰如刀削。

    “心娘，”他唤她，声音忽然极柔，像抚过初生嫩叶的风，“你总说陆放待你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觉得好，是因为他从不触碰你的暗处？他敬你，所以绕开你心底的窟窿；他爱你，所以不敢照见你灵魂的裂痕。”

    “而我……”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偏要掀开你所有遮掩，捧出你不敢示人的血肉，再以我之命，为你缝合。”

    屋内烛火猛地一晃，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上，如一只濒死挣扎的蝶。

    她蜷缩着，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缝隙，指甲劈开一道细痕。

    良久，她哑声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门外，裴说贞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要你活成薛心心，而非‘陆门薛氏’。”

    “我要你夜里惊醒时，不必强撑着微笑说‘无事’；我要你腹痛难忍时，不必咬牙忍到冷汗涔涔，只因怕惊扰他人；我要你哭时，不必躲进柴房，用稻草堵住耳朵；我要你笑时，不必思量是否‘寡妇不宜欢愉’……”

    “我要你——”他声音陡然沉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做回那个会偷摘邻家枣子、会赤脚淌溪捉虾、会因一朵野花欢喜半日的薛家阿心。”

    薛心心怔怔望着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泪痕纵横，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破土。

    她忽然想起幼时。村口老槐树下，她踮脚够不到枝头最红的枣子，正懊恼时，身后伸出一只手，轻易摘下一颗，递到她嘴边。她仰头咬住，甜汁迸溅，少年郎站在光影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说：“阿心，以后我替你摘。”

    那时她还不知，那少年日后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温柔的劫数，亦是最凛冽的救赎。

    门外，裴说贞忽然道：“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她没应，只听见脚步声远去，沉稳，不疾不徐，仿佛笃定她终将开门。

    烛火将尽，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慢慢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一角——果然，枕下静静躺着一枚崭新的铜钱，黄澄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拾起它，贴在掌心，那微凉的金属触感，竟奇异地熨帖了心口的灼痛。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

    新的一日，将至。

    她吹熄蜡烛。

    黑暗温柔地拥上来。

    而在隔壁客房，裴说贞立于窗前，指尖夹着一枚染血的银针——方才叩门时，他以针刺破指尖，逼出心头血，滴入随身携带的朱砂砚中。此刻砚内墨色浓稠如夜，他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三个字：薛·心·心。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罢，他将笺纸折好，收入怀中贴身之处。

    窗外，启明星悄然隐去，晨光初染云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漆黑如渊，却有星火隐现。

    ——这一局，他等了太久。

    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最初执念，不过是一双沾泥的小手，递来一枚洗得发亮的野果，笑着说：“给你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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