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竹影摇晃，日影西斜，斑驳光影爬上他半边侧脸，将那清隽轮廓割裂成明暗两界。

    “轻娘，我疯，是因为我清醒得太久。”他缓缓道，“我清醒地知道，你爱道郎，爱得卑微又炽烈；我清醒地知道，你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却仍要迎合；我清醒地知道，你腹中胎儿，是道郎的骨血，也是我的劫数……可我还是来了，一次又一次，像飞蛾扑火。”

    他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她微凸的小腹，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哽咽：“我求的从来不是你的心。我只要你活着，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哪怕你恨我入骨，哪怕你日日诅咒我断子绝孙……只要你还活着，喘着气，跳着脉，怀着孩子，我就还能等——等十年，百年，等你忘了道郎，等你信我，等你愿意……叫我一声‘夫君’。”

    后裴裴浑身剧颤，泪水决堤。

    她想推开他，手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想骂他痴妄，喉头却堵着滚烫的硬块，发不出声。

    她想冲出去找道郎，双腿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两人俱是一僵。

    门外传来道郎沉稳的脚步声，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那是他每次满载而归才有的调子。

    后裴裴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饭桌。

    裴怀贞却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已不见半分悲怆，只余温润笑意，仿佛方才跪地泣诉的，并非此人。

    “嫂嫂！”道郎的声音爽朗响起，“今儿打了三只山鸡，还寻着几株茯苓，正好给你补身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后裴裴手忙脚乱抓起桌上银鱼符塞进袖中，指尖冰凉。

    裴怀贞已踱至门边，抬手掀开竹帘，笑意盈盈迎向门外：“道兄回来了？”

    道郎跨进门槛，肩头落着几片竹叶，猎弓斜挎，笑容憨厚：“恩公也在？快坐快坐！我这就去烧水，今日山鸡肥，炖汤给嫂嫂喝！”

    他目光扫过堂屋，掠过后裴裴苍白的脸，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对了，我回来路上，看见村东王婆家的狗叼着只野兔跑，那兔子腿断了，我顺手捡回来，养在柴房——嫂嫂若想逗趣，明日带恒之去看看？”

    后裴裴浑身一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恒之……他竟也唤恒之。

    裴怀贞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唇角弧度却愈发温柔：“道兄疼妻之心，令人感佩。”

    道郎挠挠头，黝黑面庞泛起微红：“嗐，夫妻本是一体，哪有什么疼不疼的……倒是恩公，这几日劳烦您照看内子，我……”

    话音未落，后裴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肩膀不住耸动。

    道郎立刻丢下猎弓奔来：“怎么了？是不是吹风受凉？”

    他伸手探她额头，触手滚烫，又慌忙去摸她颈侧脉搏，眉头紧锁：“脉这么快……恩公，您瞧瞧？”

    裴怀贞上前一步，指尖搭上她腕间，触到那急促如鼓点的脉象，眸色倏沉。

    “郁结于心，兼有胎动不安。”他收回手，语气郑重，“道兄，嫂嫂近日恐思虑过重。我开个安神定胎的方子，煎药时需加三片鲜竹叶，取晨露水煎，文火慢熬半个时辰。”

    道郎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抓药！”

    “不必。”裴怀贞按住他手臂，目光转向后裴裴，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嫂嫂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睡一觉。”

    他俯身，动作自然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抄起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后裴裴惊呼未出口，已被稳稳揽入怀中。他身上有雪松与药香交织的气息，沉稳得令人心安。

    “恩公你……”道郎愣住。

    “道兄放心。”裴怀贞抱着她稳步朝里屋走去，背影挺拔如松，“我守着她睡。你去熬汤，等她醒了，刚好喝。”

    道郎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那……多谢恩公！”

    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后裴裴蜷在他臂弯里，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他沉稳有力的脉搏声，渐渐合拍。

    他将她放在榻上，掖好薄被，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角，低语如咒：“睡吧，轻娘。这一觉，我替你挡风雨。”

    她闭上眼，泪水浸透鬓发。

    门外，道郎的脚步声渐远，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碗轻碰，炊烟袅袅升起。

    而她躺在两个男人之间，腹中胎儿轻轻一踢，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开所有犹疑。

    原来所谓安稳，从来不是风平浪静的港湾，而是惊涛骇浪中，两双手同时伸来，一左一右，拼死托住她下沉的躯体。

    她不知道该抓住哪一只。

    只知道，若松开任何一只，她和孩子，都将粉身碎骨。

    窗外，日头西沉，漫天云霞如血。

    她终于沉入昏睡，在混沌边缘，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微弱却清晰：

    ——那就……再疯一次吧。

    为孩子，为道郎，也为那个在雪夜里数过她三百二十七次心跳的男人。

    疯一次，或许就能活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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