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芳忽然起身,抄起桌上茶壶给自己续水。水流声哗啦作响,她背对着众人,肩膀线条绷得极紧:“周导,这个方案……需要董事会表决。”她顿了顿,转身时笑容重新温软,“不过我个人建议,先签个框架协议。毕竟——”她朝侯晓强眨眨眼,“侯总您看,连军方都肯给IP做信用背书了,陈总上市路演PPT里,怕是要多加一页‘国家级战略合作伙伴’吧?”
侯晓强噗嗤笑出声,举起酒杯:“赵总这话,我明天就发微博!#盛大文学牵手军方AI实验室#,热搜预定!”
没人接话。蔡意浓看着周既白垂眸喝茶的侧脸,忽然懂了他为什么非要拖到四月才见这三人。原来所有伏笔早在小米发布会那晚就埋好了:微信支付牌照、鲲鹏引擎、今日头条推荐算法、甚至远眸机器狗在军演现场的实测画面——全都是为这一刻攒的筹码。
饭局散后,蔡意浓陪周既白走到停车场。夜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她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李国利下午来电话,说光线愿意让出8%股份换导演引进计划……但要求控股糖人影视。”
周既白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他望着远处霓虹映照的东方明珠塔尖,声音很轻:“让他告诉李国利,糖人可以不要,但梁胜权、陈顾方、宋晓涛这三个人的合约,必须转到星图旗下。”
“……为什么?”蔡意浓怔住。
“因为明天上午九点,”周既白坐进驾驶座,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我要和姜建军签军方联合实验室的保密协议。而协议附件里,第一条就是——禁止任何合作方使用未授权AI模型进行影视内容生成。”
蔡意浓呼吸一滞。她终于明白周既白为何对糖人股权之争毫无兴趣。当远眸科技的军事级图像生成算法能一秒产出三百个分镜脚本,当今日头条的舆情预测系统能提前两周锁定爆款题材,当微信小程序把观众选择权变成实时投票——传统影视公司的核心壁垒,早已在无声处塌陷成沙丘。
车驶入隧道,顶灯熄灭的刹那,周既白的声音在黑暗里浮起:“告诉李国利,股份我可以白送。但星图要的不是糖人的壳,是他们身上那层被市场磨出来的‘烟火气’。”
蔡意浓没听懂。直到三天后,她看见周既白把梁胜权请进星图新租的摄影棚。老导演盯着墙上投影的《盗墓笔记》分镜——不是手绘稿,而是鲲鹏引擎生成的3D动态场景:青铜门缝隙渗出的幽蓝磷火,在镜头推进时竟随观众瞳孔收缩频率明暗变化。
“这……这怎么做到的?”梁胜权枯瘦的手指悬在空中颤抖。
周既白递过一副AR眼镜:“您试试看。当您觉得某个镜头‘不够真实’时,系统会自动调取全国200家影院观众的微表情数据,实时优化光影逻辑。”
老导演戴上眼镜,突然踉跄后退半步。他看见自己三十年前拍《聊斋》时用过的蜡烛道具,在虚拟空间里正被无数双眼睛凝视——那些眼睛属于抖音上刷到“青铜门”短视频的00后,属于微信小程序里投票选“张起灵黑眼圈浓度”的大学生,属于今日头条推送《考古学中的符号学应用》后点击收藏的研究生……
蔡意浓站在门口,听见梁胜权哑着嗓子问:“周导,这技术……能救活糖人吗?”
周既白摇头,目光落在棚外梧桐树影里:“不。它要杀死糖人,然后从灰烬里长出新的东西。”
当晚,蔡意浓收到李国利发来的最后通牒短信:“要么接受8%换导演,要么下周股东会表决解散糖人影视。”
她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窗外星光稀疏,而城市另一端,微信服务器集群正以每秒百万次的频率处理着用户上传的《盗墓笔记》同人视频——其中一条弹幕正疯狂刷屏:“起灵哥别哭!小程序投票选HE结局!”底下跟着三万条“+1”。
凌晨两点,蔡意浓删掉所有草稿,只回了七个字:“我跟周既白走。”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像老式胶片在显影液里渐渐浮现影像——那不是糖人二十年积累的胶片库,而是微信生态里三亿用户共同书写的、正在实时更新的超级剧本。
第二天清晨,周既白出现在华策总部。赵一芳亲自引他走进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黄浦江轮船鸣笛声悠长。会议桌中央摊开的,不再是版权合同,而是一份《影视工业AI化升级三年行动纲要》。
当周既白拿起签字笔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高齐文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军方联合实验室选址确认函,盖着鲜红印章的地块坐标,恰好毗邻糖人老厂房后巷那堵爬满藤蔓的砖墙。
笔尖悬停半秒,落下。
墨迹蜿蜒如初生的藤蔓,正悄然缠绕住旧时代的砖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