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她一句,她会偷偷开心一整天的人。”
张天艾指尖一顿。
“这是我第一次试镜前写的。”李依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后来周哥说,这句话,比整本剧本都准。”
张天艾翻开剧本,发现每一页空白处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哪里该停顿,哪句台词要压着气说,哪场戏需要左手先动、右手慢半拍……甚至某场暴雨戏,李依桐用红笔圈出窗外梧桐树影的晃动频率:“跟着影子节奏呼吸,别管台词。”
“他教你的?”张天艾问。
“他自己写的。”李依桐耸耸肩,“那会儿他还不是老板,是《青藤巷》的执行导演。天天蹲片场,记下每个演员的微表情,回家熬通宵改笔记。后来娜札入组,他把这些全抄了一份给她——但娜札只看了前三页,就跑去问他能不能加戏份。”
张天艾忍不住笑,笑完又沉默。
天光渐亮,风里裹着城市初醒的尘埃味。远处高架桥上,早班地铁呼啸而过,震得栏杆嗡嗡作响。
“你知道他为什么留你吗?”李依桐忽然问。
张天艾摇头。
“因为你昨天泡茶时,手腕抖了一下。”李依桐直视她眼睛,“别人抖,是紧张;你抖,是控制——你明知自己在抖,却没让它影响茶汤颜色、温度、倾倒角度。这种控制力,比娜札的天然感,比我当年的拼命劲,更接近他想要的东西。”
张天艾怔住。
“他不怕你聪明,怕你聪明得没根。”李依桐合上保温杯,“现在,根来了——就看你愿不愿意,把它扎进泥里。”
三天后试镜现场,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组,只有周既白坐在单面镜后,面前摊着两份剧本:一份是张天艾提交的修改版人物小传,另一份,是他亲手誊抄的三十年前某位老编剧的手稿——上面写着:“演员的终极敌人,从来不是观众,是自己。”
试镜结束铃响,张天艾走出摄影棚,阳光刺得她眯起眼。走廊尽头,周既白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两张纸。
他没看她,只把其中一张递过来。
是她的修改版小传——末页,他用红笔批了三个字:“及格了。”
另一张,是他抄的那页手稿。空白处,他添了一行小字:“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张天艾接过,纸张微凉,墨迹未干。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公寓楼顶吹风时,手机弹出一条推送:《误杀》首日票房破三千七百万,猫眼评分8.9,下沉市场购票占比达61%。评论区最高赞留言写着:“看完出来,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了句‘对不起’。”
她抬头看向周既白,对方正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挺直如刃。
“小周哥!”她喊。
周既白脚步未停,只抬手,食指中指并拢,朝后比了个手势——不是OK,不是暂停,而是电影胶片放映机启动时,那个经典的“咔哒”声手势。
张天艾站在原地,忽然懂了。
这不是邀请,不是恩赐,不是施舍。
这是开机。
她低头看着手中两张纸,一张是自己的名字,另一张,是无数个“她”曾经踏过的路。
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把两张纸仔细叠好,塞进衬衫口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那里正一下,一下,跳得格外沉稳。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离星图大厦。车窗降下,忻玉坤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大喊:“张天艾!《催眠大师》客串女二,今晚十点片场!记住啊,别学娜札——她说演哭戏要用辣椒水,结果呛得导演打了一小时喷嚏!”
张天艾笑着点头,目送车子远去。
她转身走进电梯,按下B2地下停车场。
电梯门即将合拢时,她忽又想起什么,迅速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蔡总”。
输入框里,她删删改改许久,最终只发去一行字:
“蔡总,听说糖人最近在找新导演?我有个朋友,北电毕业,导过三部短片,豆瓣均分8.7……她缺的不是机会,是敢给她机会的人。”
发送。
电梯门闭合,金属映出她清晰的轮廓——眼尾微挑,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把刚刚淬火的刀。
而就在同一时刻,星图总部顶层办公室,周既白放下手机,屏幕上正是张天艾那条消息。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动。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他忽然笑了笑,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董澄”的号码,按下语音键,声音低沉而清晰:
“鲲鹏那边,游戏引擎测试版什么时候能交付?……对,就是给《误杀》做互动衍生剧的那个。另外——告诉董澄,星图准备启动‘导演合伙人计划’,第一批名单,我亲自划。”
说完,他挂断电话,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质袖扣——那是去年《误杀》开机时,王常田送他的,刻着“真”字。
他摩挲着那枚袖扣,金属凉意渗进皮肤。
楼下,张天艾推开停车场铁门,夜风灌进来,掀起她衣角。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远处那辆等她的出租车快步走去。
车灯划破黑暗,像一道尚未写完的台词。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横店,《青藤巷》重拍版美术组正连夜搭建老式师专校门。木纹油漆未干,门楣上,“人民教师”四个字在探照灯下泛着新鲜的赭红光泽。
无人知晓,三个月后,这里将诞生一个被千万观众记住的名字——林晚。
更无人知晓,这个名字背后,站着一个刚刚学会把颤抖藏进茶汤里的女人。
她坐进出租车后座,司机问:“姑娘,去哪儿?”
张天艾望向窗外飞逝的霓虹,轻声答:
“去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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