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瓶1982年拉菲,是他爸婚宴剩的存货——当年我爸没喝完,塞给他当‘社交启蒙教材’。”
门合拢的轻响后,张天艾仍僵在原地。
茶凉透了,杯壁凝出细密水珠,顺着青瓷蜿蜒而下,像一行无人认领的泪。
***
同一时刻,星图B座地下二层录音棚。
娜札正对着话筒嘶吼第三遍《误杀》片尾曲副歌。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编曲师发来的De摸,电子音效混着京胡骤响,像一把钝刀刮擦神经。
“不对!不是这样!”制作人摘下耳机,额头青筋直跳,“娜札老师,这是悬疑片主题曲,不是广场舞神曲!您得压着嗓子唱,像……像半夜听见楼上漏水,又不敢抬头看天花板那种感觉!”
娜札茫然眨眼:“可是……歌词写的是‘光会找到我’啊。”
“对!就是这种矛盾感!”制作人突然福至心灵,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猛灌一口,“您想象一下——您走在黑暗巷子里,身后有人跟着,您越走越快,心跳越来越响,但您不敢回头……这时候,头顶突然亮起一盏路灯。”
娜札:“……然后呢?”
“然后您发现,那灯根本照不到您脚下。”制作人双眼放光,“光在您头顶,可影子在您前面——而且,影子比您本人高三十公分。”
娜札恍然大悟:“哦!就像我上次拍戏,吊威亚太高,打光师没调好角度,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巨人!”
制作人:“……”
这时棚外传来敲门声。周既白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杯珍珠奶茶。他目光扫过娜札汗湿的额角,又落回制作人惨白的脸上:“她刚才唱的第三遍,拿去混音吧。副歌前的喘息声保留,就用那个——像被猫踩住尾巴似的。”
制作人如蒙大赦,抄起U盘就往外冲。
周既白把奶茶递给娜札,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腕内侧的淤青——那是今早吊威亚时勒的。“疼吗?”
“不疼!”娜札吸溜一大口珍珠,含糊道,“比上次拍《仙剑》被雷击戏的威亚绳勒得轻多了!”
周既白挑眉:“《仙剑》是糖人项目。”
“对呀!”娜札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蔡总还夸我‘有灵性’,说我要是好好练,以后能演赵灵儿!”
周既白沉默两秒,忽然问:“如果现在蔡总请你回去,给你一部S+古偶女主,片酬翻倍,签约三年,你去吗?”
娜札吸管停在唇边,珍珠卡在管口晃荡。她歪着头想了足足十五秒,忽然把奶茶塞回他手里:“小周哥,你尝尝这个。”
周既白下意识咬住吸管。
甜腻的奶香瞬间炸开,珍珠Q弹,芋圆绵密,但尾调泛着一丝极淡的苦——是海盐焦糖酱没搅匀。
“我以前觉得,糖人像我家老房子,房梁雕花好看,可漏雨。”娜札揪着衣角,声音轻下来,“后来发现,星图不是新楼,是把我原来住的破瓦房,一点点换成钢筋水泥。梁还是那根梁,可下面加了承重柱。”
她仰起脸,马尾辫甩出清脆弧度:“而且……小周哥,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在横店群演通道,我啃馒头掉渣,你递给我一张纸巾。纸巾上印着星图logo,墨还没干,蹭了我一脸。”
周既白怔住。
“那天我偷听到,你跟制片主任说,‘这个姑娘眼神不飘,能演死人’。”她咯咯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其实我没演过死人。但那天起,我就想当个……不会飘的眼神。”
录音棚顶灯忽明忽暗,电流声滋滋作响。
周既白望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忽然想起方才张天艾端茶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那里有道淡粉色疤痕,像一条被强行缝合的旧伤。
他慢慢把奶茶杯捏紧,塑料杯壁发出细微呻吟。
有些伤口,愈合得越平整,越说明底下溃烂得深。
而有些姑娘,连眼泪都是带着珍珠的甜味。
他掏出手机,给泱泱金发了条消息:【张天艾合同,加一条补充协议:所有外部试镜,须由李依桐陪同监督。】
发送键按下的刹那,手机震动起来。
是王常田。
“老周!《误杀》首映礼场地定了!UME华星影城IMAX厅,中秋前夜!”电话那头笑声震天,“另外……你猜谁刚答应客串片尾彩蛋?”
周既白望着娜札正踮脚去够高处糖果罐的身影,轻声问:“谁?”
“陈道明老师!”王常田压低嗓音,“他看了粗剪版,说‘后生可畏’,非要加一场戏——就五分钟,演个验尸官。片酬?他让我转告你:‘告诉小周,这钱,算我入股星图游戏板块的定金。’”
周既白握着手机,久久未言。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远处CBD楼群霓虹闪烁,拼出“星图影业”四个巨幅汉字,光晕流淌,仿佛整座城市正缓缓转动的胶片齿轮。
而胶片之上,无数面孔明灭交替——有张天艾精心描画的眉峰,有娜札毫无防备的笑容,有李依桐在监视器后眯起的眼睛,有陈道明接过剧本时袖口露出的旧手表,还有此刻正在微信对话框里疯狂输入又删除的蔡明……
他们被同一束光穿透,又被同一台机器显影。
没有人真正无辜。
也没有人,真正自由。
周既白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尽,甜腻之后,舌尖终于尝到那点顽固的咸涩。
他忽然笑了。
原来所谓华娱,不过是把千万种不甘心,熬成一碗温热的、带着珍珠的奶茶。
有人咽下糖分,有人吐掉渣滓,有人连杯子都舍不得扔。
而他,只是恰好站在取景框外,按下快门的那个。
快门声响起时,整座城市的灯火,恰好在他瞳孔里,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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