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抬头,声音闷在风里:“我刚给爸爸打了电话。他说……如果我坚持要嫁给你,他会在婚礼当天烧掉《去月球》所有母带。”
周既白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他威胁你?”
“不是威胁。”她终于抬起脸,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却笑了一下,“是谈判。他说,他可以接受我嫁给你——但前提是,你必须亲自飞去纽约,在他书房签下三份文件:放弃《去月球》全球发行权;将华韵TV未来五年所有剧集的海外分销权,独家授予他控股的德尼罗传媒;以及……”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允许他指定一位‘艺术顾问’,全程参与你下一部电影的创作。”
周既白没说话,只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指尖触到皮肤时,刘师师突然抓住他手腕:“你猜他指定的人是谁?”
“索菲娅。”周既白替她答了。
她怔住,随即苦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早八点,索菲娅的行程表里,有一小时空档——恰好是你爸书房的晨光最柔和的时候。”他拇指摩挲着她腕内侧跳动的脉搏,“诗诗,你爸不是在拦你结婚。他在逼我证明,我配得上站在他对面谈条件。”
刘师师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没流泪:“可我不懂……为什么非得这样?”
“因为他是刘师师·德尼罗。”周既白声音很轻,却像锚定深海的铁链,“他一生都在和世界谈判,连给女儿选丈夫,也要用并购条款来丈量诚意。”
风忽然更猛了,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周既白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旧围巾——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边角磨出了毛边,是去年在冰岛拍《去月球》外景时买的。他仔细缠上她冻红的耳朵,动作温柔得像在修复一帧胶片。
“诗诗,你知道华韵TV为什么拒绝CJ吗?”他忽然问。
她摇头。
“因为他们想买断我的未来。”他望着远处海平线上初升的星子,“而你爸,只想买断我的现在。”
刘师师愣住:“这有区别?”
“有。”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买断未来,是预支我十年后的成就;买断现在……”他目光沉下来,“是要求我立刻交出灵魂的抵押品。”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爸真正要的,从来不是合同。”周既白替她理好围巾末端,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他要我亲口告诉他——周既白这个人,值不值得,让刘师师·德尼罗的女儿,用整个家族的声誉去赌。”
刘师师怔怔望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脸颊。月光下,她眼中泪光与星辉交织:“那你愿意赌吗?”
周既白没回答。他只是反手覆住她的手背,十指缓慢交扣,像两卷胶片终于严丝合缝地咬合。
远处,戛纳电影节主会场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光柱刺破夜空,直指苍穹。那光芒如此盛大,竟将两人交叠的剪影投在天台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越过地中海,一直延伸到纽约的曼哈顿天际线。
风还在吹。
刘师师把脸埋进他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有冰岛火山岩的冷冽,有上海弄堂雨后的青苔味,还有一点点,她偷偷藏在袖口里的、他常用的雪松香水的尾调。
“周既白。”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你骗我……我就把你所有的电影,都剪成默片。”
他笑了,额头抵住她发顶:“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哭,别一个人躲天台。”他吻了吻她额角,“我给你带热巧克力,加双份棉花糖。”
她鼻尖酸涩,却用力点头,然后猛地踮脚,在他唇角飞快印下一吻——像一帧未经剪辑的即兴镜头,带着咸涩的海风与未干的泪水。
电梯门打开时,杨蜜正倚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她扫了眼刘师师通红的眼睛,又看看周既白颈间空荡荡的围巾,唇角微扬:“热巧买了,棉花糖多加了三勺——蜜蜜说,男人哄女人,得先喂饱胃,再喂饱心。”
刘师师破涕为笑,周既白却盯着她手里的保温桶:“……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热巧?”
“学了三天。”杨蜜晃了晃桶身,叮当轻响,“每天晚上偷看蜜蜜视频教程,锅烧糊三次,奶茶粉洒满厨房。最后还是罗伯特帮我调的浓度——他说,导演的味觉阈值,得按戛纳评审团标准来。”
周既白接过保温桶,指尖无意蹭过她手背。杨蜜没缩手,只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坦荡:“诗诗,我刚收到通知,《去月球》入围了‘一种关注’单元。”
刘师师一怔:“可评审团还没……”
“不是官方通知。”杨蜜笑了,那笑容像月光落在海面,“是索菲娅发来的私人邮件。她说——‘德尼罗先生认为,这部电影值得被看见,哪怕只是被看见一次。’”
夜风忽静。
周既白拧开保温桶盖,热巧甜香蒸腾而起,氤氲了三人眉眼。远处,戛纳海岸线灯火如星河倾泻,而头顶,真正的星群正无声流转——它们不因人间谈判而明灭,亦不为爱情誓言而偏移轨道。
可此刻,三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仿佛某种古老而固执的仪式:在资本与艺术、父权与自由、谎言与真心的夹缝里,他们正用体温,一寸寸焐热这方寸之地。
风又起了。
刘师师忽然开口:“周既白,如果明天早上,我爸真的烧了母带……”
“那就重拍。”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陈述天气,“用二手胶片,租废弃仓库,找街头乐队配乐——只要你在,剧本永远写不完。”
杨蜜低头搅动热巧,棉絮状的奶油在深褐色液体里缓缓旋转:“我负责找场地。上次蜜蜜说,她老家有座荒废的胶片厂,屋顶漏光,正好拍星空。”
刘师师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整晚的硬块,正在慢慢化开。她仰起脸,让海风吹干最后一道泪痕:“那……我们三个,算不算一个剧组?”
周既白抬手,将她鬓边一缕乱发别至耳后,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耳垂:“算。开机第一镜——”
他望向远处灯火最盛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凿进夜色:
“叫《去月球》。”
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爵士乐声,全都静了一瞬。
然后,热巧的甜香,终于漫过了所有喧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