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诗诗抬眼。
“这次给你留个副导演署名。”他垂眸切开余下牛排,刀锋无声滑过瓷盘,“但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准给演员改台词,哪怕一个字。”
“第二,录音棚里所有麦克风必须开实时监听,我随时能听见。”
“第三——”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如果蜜蜜进棚试音,你得坐在她左手边,替她扶麦架。”
龚禹正喝汤,闻言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林诗诗却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云层裂开缝隙,塞纳河如一道银亮丝带蜿蜒于暮色之中。龚禹抹掉眼角泪花,突然问:“师师哥,你是不是早知道潘姑娘会接这活儿?”
刘师师没答,只将餐盘推远,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表盘,只嵌着一小片干枯的樱花瓣,脉络清晰如血丝。他拇指轻轻拂过花瓣:“三叶奶奶的日记里写,樱花凋零时,树根会记得风的方向。”
林诗诗望着那片枯瓣,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住院,护士说你总在凌晨三点醒,盯着窗台发呆……”
“因为那天晚上,东京塔的灯熄了十七分钟。”刘师师合上怀表,金属咔哒轻响,“气象局说是雷暴干扰,但东京塔运维日志里,那十七分钟的断电记录被手动删除了。”
龚禹屏住呼吸:“……所以你是故意选那天住院?”
刘师师起身去取行李架上的帆布包,动作间衬衫下摆掀起一瞬,露出腰侧淡青色旧疤——形如扭曲的樱花枝。他背对着两人拉开拉链,取出三份文件夹,封面上烫金字体在顶灯下灼灼生辉:《你的名字。》终版分镜脚本(导演监修)。
“蜜蜜,诗诗。”他将文件夹推到她们面前,“第47场,彗星坠落夜。三叶在神社台阶上奔跑,镜头要跟着她鞋跟,数她踩过的石阶。”
龚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手绘分镜旁密密麻麻全是钢笔批注,其中一行被红圈标出:“此处台阶数必须为七十七,不多不少。因七十七是日本神道中‘祓禊’仪式所需步数。”
林诗诗指尖停在另一行字上:“……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些?”
刘师师已扣好帆布包搭扣,窗外巴黎灯火次第亮起,映得他侧脸轮廓锋利如刀刻:“三年前,我第一次读到新海诚原著时。”
龚禹突然抓起文件夹,纸页哗啦作响:“那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直到今天。”刘师师望向舷窗外渐近的城市光海,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才真正看清,三叶跑向神社时,心里想的不是拯救小镇——而是终于能堂堂正正,叫出那个名字。”
林诗诗久久没动。龚禹却一把拽住刘师师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骗人!你根本没住院!你只是……只是想躲开潘姑娘,对不对?!”
刘师师腕骨被攥得生疼,却没挣脱。他垂眸看着龚禹指甲掐进自己皮肤的月牙形红痕,忽然笑了:“蜜蜜,你记不记得去年横店暴雨,我们躲在库房避雨?”
“当然记得!你非说要教我画分镜,结果拿消防栓当参照物……”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坚持用胶片拍《铁甲钢拳》。”他缓缓抽出手,掌心朝上摊开,“现在答案有了。”
龚禹低头望去——他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樱花形银币,币面刻着微小的“三叶”二字。
“这不是道具。”刘师师合拢手指,银币消失于掌纹深处,“是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复刻品。真品在二十年前,被三叶奶奶捐给了当地小学。”
机轮触地,轰鸣震得杯中红酒微微荡漾。空乘温柔提示欢迎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龚禹怔怔望着刘师师收起银币的手,忽然发现他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形状竟与银币边缘完全吻合。
林诗诗默默打开自己的文件夹,翻到最终场次——手绘分镜里,少年泷站在东京站出口,手中攥着褪色的红色结绳。而画外空白处,一行小字如墨渍晕染:“当绳结散开时,有人正把樱花种进土里。”
她合上文件夹,指尖按在那行字上,仿佛能触到纸页下搏动的脉搏。
龚禹突然凑近刘师师耳边,气息灼热:“你到底是谁啊,刘师师?”
刘师师扣好外套纽扣,望向窗外加速掠过的跑道灯:“我是导演。”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也是……第一个看见三叶跑上台阶的人。”
机舱门开启,廊桥灯光倾泻而入。林诗诗率先起身,长发扫过龚禹肩头:“走吧,蜜蜜。得去圣日耳曼大道买书了。”
龚禹却盯着刘师师领带夹上那枚小小樱花徽章,忽然伸手摘下,攥进掌心:“等我看完那本书,再还你。”
刘师师没阻拦,只颔首微笑:“好。”
三人鱼贯步入廊桥,玻璃幕墙外,巴黎夜色如融化的墨玉。龚禹攥着徽章的手心沁出薄汗,林诗诗的U盘在口袋里硌着大腿,而刘师师西装内袋里的怀表,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某种无人听见的节拍。
(字数:3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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