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打拍子。
就在这时,潘芝琳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黎思思发来的语音,点开,背景音里隐约有咖啡机蒸汽喷涌的嘶鸣:“苑珍!刚接到程春莉电话——央视纪录片频道总监!她说看了你给《舌尖》写的梗概,特别感兴趣!但有个前提:必须由你亲自担任总撰稿人,且第一集样片要在十天内完成,否则项目暂停!她让我转告你:‘我们不缺好故事,缺能把故事嚼碎了喂给老百姓的人。’”
潘芝琳听完,转头看向周既白,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十天……能行吗?”
周既白没说话,只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点开微信,快速敲字:“黎姐,样片脚本我今夜十二点前发你。拍摄团队我来协调,设备、航拍、录音棚——全部按央视A级标准。唯一要求:明天上午十点,我要见程总监,当面谈分集大纲。”
发送。
潘芝琳盯着屏幕,呼吸微滞。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把手头所有事务全盘压缩:《裸婚时代》的补拍、《源代码》宣发方案收尾、甚至可能推迟和腾讯视频关于网剧版权的谈判。这不像从前,是灵光一闪的创意,而是实打实要熬干心血的硬仗。
“值得吗?”她轻声问。
周既白把手机还给她,顺势牵起她的手,掌心温厚干燥:“潘芝琳的纪录片,凭什么不能上央视?”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拐角,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蹬着儿童自行车歪歪扭扭冲过来,车筐里颠簸着半袋橘子。潘芝琳下意识侧身护住她,周既白则一把托住车后架,稳稳刹住。小女孩仰起脸,奶声奶气道:“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说完咯咯笑着骑远了,橘子在夕阳余晖里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
潘芝琳望着那抹红色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是《裸婚时代》的分集大纲,某一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她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林小雅和陈启明第一次吵架,导播说镜头要切给窗外梧桐树。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梧桐树是南方的。”她眼睛弯起来,“北京胡同里,长的是国槐。树叶形状、开花时间、连风刮过的声音都不一样。观众也许说不出,但心里会‘咯噔’一下——这地方,假。”
周既白静静听着,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下眼睑。那里有一点未干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潘姑娘,”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夜色里,“你记得国槐,记得朝阳门末班车的时间,记得《时恋》里林小雅洗青椒时手背上的辣椒籽……这些都不是偶然。你天生就该讲故事。而我要做的,不过是确保全世界,都听见你讲的故事。”
潘芝琳怔住了。
风忽然停了。霜粒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冰层下暗涌的春水正悄然破开第一道缝隙。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指甲轻轻陷进他手背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燃起,连绵成海。近处,霜地上的两行足迹蜿蜒向前,覆盖着新落的细尘,仿佛天地间只余这一条路,通向尚未命名的黎明。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景湉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截图:豆瓣《源代码》页面,短评区第一条高赞写着——“看完片尾字幕才懂,为什么导演叫周既白。既,是已经;白,是坦荡。他拍的从来不是科幻,是人在绝境里,依然选择相信光的样子。”
潘芝琳把手机转向周既白,指尖点了点那行字。
周既白低头看着,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从前应付媒体时的客套弧度,也不似谈判桌上锋利的笃定,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的柔软。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鬓角,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潘芝琳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他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雪松香混着人间烟火气,冷冽又温存。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着镜子练台词时,总爱模仿周既白说话的节奏。那时以为是崇拜,后来才懂,是本能。就像候鸟辨认季风,鱼群感知洋流,她早已在无数个被他目光拂过的瞬间,把他的频率刻进了自己的心跳里。
风又起了,卷着霜粒扑在脸上,微凉。
潘芝琳却觉得浑身发热,像有团火从心口烧起来,顺着血管奔涌向指尖、发梢、眼底。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说:“周既白,你记好了——从今天起,《舌尖》的每一分一秒,都是我潘芝琳的名字。不是你的副手,不是你的项目,是我的命。”
周既白凝视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没有豪言,没有承诺,只有一声极轻的“好”。
可就是这一声,让潘芝琳眼眶再次发热。她忽然踮脚,在他唇角飞快印下一吻,带着霜粒的凉意和少女特有的、莽撞的甜。
然后她转身就跑,笑声清脆洒了一路:“快回家!我还要改《舌尖》大纲!你得给我煮碗面!要卧两个蛋!”
周既白站在原地,抬手触了触被吻过的地方,指尖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他望着她奔跑的背影,红棉袄在灰蓝夜色里像一团跃动的火苗,越跑越远,却始终没离开他视线半分。
老马在路边按了按喇叭。
周既白笑了笑,大步跟上。
车驶入街道,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光河。潘芝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那张豆瓣截图还亮着,高赞短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条新回复,ID是“既白不白”,头像是一片纯白背景:
“光不是等来的。是有人先把自己烧成灯。”
她悄悄点开评论区,删掉那条,又重新发了一条,署名“芝芝不芝”:
“灯芯是我。火种是你。”
发送。
窗外,京城的第一场雪,正悄然酝酿在云层深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