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摄影机支架吃荔枝,剥开的果壳堆成小山。她瞥见傅榕璧流泪,嘴角弧度加深,慢条斯理吐出一粒乌黑的核,精准落在周既白脚边。
“啧,真巧。”杨蜜的声音混着海风飘过来,“昨儿夜里诗诗做噩梦,喊的也是‘去月球’。”
周既白没回头,只把铁皮盒揣回口袋。他转身走向监视器,衣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腰侧暗红的旧刺青——半轮残月,线条粗粝,边缘已有些模糊。傅榕璧的目光钉在那抹红色上,忽然想起开机前夜,刘师师醉醺醺扒着她肩膀说:“你知道周既白为什么死磕《去月球》吗?他初恋葬在镇海角。骨灰混着灯塔混凝土,浇进了第三层承重墙。”
海浪轰然撞上礁石,碎成千片白雾。
下午三点,剧组移师镇海角废弃渔村。青砖墙爬满藤蔓,门楣上“福”字只剩半截朱砂。周既白让道具组拆了院中老井的辘轳,换上根生锈的钢管。他亲自爬上梯子,把钢管斜插进井壁裂缝,又用麻绳缠了七圈——每圈间距恰好12厘米,与傅榕璧弹珠盒内刻痕间距完全一致。
“这是什么?”傅榕璧仰头问。
“记忆锚点。”周既白从梯子跳下,拍拍手上的灰,“大河每次发病前,都会摸这根钢管。触感、温度、锈蚀程度,构成他确认‘此刻真实’的坐标。”
杨蜜拎着保温桶晃进来,揭开盖子递到傅榕璧面前:“蜂蜜柚子茶,加了三勺盐——按你胃寒体质配的。”她指尖不经意掠过傅榕璧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破,“啧,谁惹你了?”
傅榕璧缩手,袖口滑落盖住伤痕。“蚊子咬的。”
“哦?”杨蜜挑眉,目光扫过周既白沾着锈粉的指尖,“那蚊子挺厉害,专挑人手背上叮。”
周既白没接话,弯腰检查钢管角度。傅榕璧盯着他后颈那道疤,忽然开口:“您后颈的疤……是当年台风夜留下的?”
“一半是。”周既白直起身,指腹蹭过钢管锈迹,“另一半,是去年在星图片场摔的。吊威亚钢丝崩了,我护住下面的替身。”他看向傅榕璧,“你知道替身叫什么名字吗?”
傅榕璧摇头。
“陈止希。”周既白声音很轻,“她摔断三根肋骨,住院时天天翻《去月球》小说。护士问她为啥总看这本,她说‘因为主角摔断腿后,还能抱着兔子去月球’。”
傅榕璧怔住。她想起陈止希今早拍戏时,单膝跪在碎石地上,右腿石膏还没拆,却坚持用左腿发力完成所有走位。导演喊“卡”后,她瘫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耸动——傅榕璧以为她在疼,现在才懂,那是在哭。
“所以……”她声音发紧,“您让陈止希演大河,不是因为她适合,而是因为她懂疼痛?”
周既白笑了,眼尾皱起细纹:“不。是因为她摔断腿后,第一件事是托人买通镇海角渔民,把当年被台风卷走的、大河藏在井底的铁皮盒捞了上来。”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氧化发黑的弹珠,编号“12”。
傅榕璧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井沿。弹珠表面蚀刻着两个字母:SY——苏禾名字缩写。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既白要亲自动手装这根钢管。七圈麻绳,十二颗弹珠,十七小时台风,八百二十七遍练习……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他不是在拍电影,是在拼凑一座灯塔,用血肉为砖,以记忆为浆,只为把那个永远停在1998年的少年,重新拉回人间。
暮色漫上来时,傅榕璧独自留在渔村。她坐在坍塌半边的灶台前,指尖抚过砖缝里钻出的野雏菊。手机震动,是刘师师发来的消息:“周既白刚在剪辑室睡着了。监控里他打呼噜都带着咳嗽,药瓶倒了三支。”后面跟着张照片:周既白歪在监视器前,头发乱翘,左手压着剧本,右手垂在身侧,腕骨凸起处贴着张便签——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今日任务:1.确认弹珠盒刻痕深度 2.查1998年台风登陆时间 3.给诗诗煮姜汤(别放糖)”。
傅榕璧把便签拍下来,放大,再放大。字迹边缘有细微的颤抖,像未愈合的伤口在渗血。她忽然想起开机宴上,周既白举杯时左手一直搁在桌下,袖口遮住了半截绷带。当时她以为是拍戏受伤,现在才知,那绷带缠着的不是伤口,是时间本身——一道横亘在1998与2023之间的裂谷。
海风卷着咸腥扑进灶膛,吹散最后一缕余温。傅榕璧解开袖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用防水笔画着七道短线,每道下方标注着日期:1998.8.17、2003.6.3、2011.12.24……最新一道墨迹未干,写着2023.9.15。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三个字:去月球。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窗外,郑小龙正指挥灯光组架设长臂灯,光束切开渐浓的暮色,像一把银亮的刀,精准剖开渔村百年沧桑。傅榕璧望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周既白今早说的话:“只要航线不偏离,哪怕忘记了过去,我们也会走在正确的路上。”
她按下发送键。
屏幕跳出提示:消息已发出。
同一秒,三百米外的灯塔顶层,周既白的手机在工作台上嗡鸣。他睁开眼,没看屏幕,先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道疤——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二十年前那个台风夜,父亲的手掌也这样覆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爸……”他喃喃出声,声音散在海风里。
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声悠长响起,混着浪涛,一声,又一声,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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