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底下更暗沉的斑块。她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光束切开灰尘弥漫的空气,照见缸底内壁密密麻麻刻着几十行小字,每行末尾都缀着同一个符号:一朵歪斜的、少了一瓣的樱花。
最后一行字新鲜得像是刚刻上去的:**第七缸,等你来数**。
她猛地转身撞上货架,一摞旧剧本哗啦散落。最上面那本封皮磨损严重,是《仙剑奇侠传》第二季分场大纲——去年杨蜜主演的版本,高园园担任艺术总监。陈遥颤抖着翻开扉页,一行铅笔小字映入眼帘:**赠遥遥:琴键会生锈,但第一个音永远干净。——J.B. 2009.11.08**
日期是她母亲确诊淋巴瘤那天。
窗外 suddenly传来汽笛声,长而悠远。陈遥攥着搪瓷缸踉跄冲出库房,迎面撞上端着保温桶的场务。“陈助理!快快快!高导让你立刻去化妆间——杨蜜姐突发过敏,脸肿得没法上妆,现在全组等着你救场!”
她怔在原地,保温桶盖子没拧紧,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着蜂蜜甜香漫出来。场务急得直跺脚:“听说是昨晚吃了带蜂王浆的燕窝!可她今早还夸这燕窝好,说要给高导也送一罐……”
陈遥慢慢松开手。搪瓷缸哐当落地,滚了两圈停在高园园的工装鞋尖前。他低头看着缸底那朵残缺的樱花,忽然弯腰拾起,用拇指摩挲过凹点位置,抬眼时目光沉静如古井:“遥遥,你数过没有?七缸锈,八缸血,第九缸里——是不是该盛满糖了?”
远处化妆间传来杨蜜带着哭腔的喊声:“园园!快进来!这疹子怎么越挠越痒?!”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炸响,接着是景湉拔高的尖叫:“诗诗你疯了?!这可是高导最喜欢的琉璃镇纸!!”
陈遥望着高园园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剧本。其中一页被踩出半个鞋印,恰好盖住分场大纲第十七场的台词——那是林更新饰演的男主第一次向女主告白的戏。原剧本写着:“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可被人用红笔狠狠划掉,下面补了行凌厉的小字:**不,是喜欢你忍住不笑的样子。因为那说明你在认真活着。**
风卷起剧本边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阳光姐妹淘》演员合约补充条款。乙方签名栏空着,甲方代表签字处却有枚新鲜的指印,边缘微微泛红,像刚凝固的血。
陈遥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只纸鹤。她走向片场中央那棵道具银杏树,将纸鹤塞进树干裂缝。转身时,瞥见树根处埋着半截断掉的琴弦——黄铜色,缠着褪色的红丝线,正是她十年前退学那晚,亲手从钢琴上拆下来的那一根。
此时摄影机已架好,轨道车缓缓启动。高园园站在监视器后,抬手做了个“预备”的手势。场记板“咔”一声脆响劈开春风,陈遥听见自己心跳与片场打板声严丝合缝。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杨蜜总说高园园像把古琴:琴腹中空才能共鸣,可真正能震颤人心的,从来不是琴身,而是那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却始终未断的弦。
她摸出口袋里那盒大白兔,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奶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远处传来杨蜜带着鼻音的笑声:“园园你看!我这疹子消得真快——是不是你给的糖真管用?”话音未落,景湉的声音插进来:“糖?我怎么闻着是苦杏仁味儿?”接着是李依桐慢悠悠的调侃:“哎哟,这味儿……倒让我想起去年《步步惊心》试妆时,某人偷喝高导保温杯里枸杞茶的事儿了。”
陈遥仰头看向湛蓝天空。云层正被风撕开缝隙,漏下一束金光,不偏不倚,正正照在银杏树最高那根枝桠上——那里悬着只崭新的纸鹤,翅膀上用银漆写着两个小字:**未完**。
她忽然想起昨夜杨蜜在浴室里淋浴时哼的调子,是《爱的供养》副歌前奏,可最后一个音符被水流声吞没,只余下断续的、潮湿的颤音。原来有些歌从来不需要唱完,就像有些局,开局时谁也没看清棋盘上摆着几颗子。
片场灯光骤然亮起,白炽光灼得人眼疼。陈遥抬手遮了遮,指缝间漏进的光里,她看见高园园正朝自己走来,工装夹克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像一面未染血的旗。
他停在她面前,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琉璃镇纸——形状是一只展翅的燕子,左翼缺了一小块,断口处嵌着粒微小的、剔透的糖晶。
“遥遥,”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嘈杂,“第七缸锈,第八缸血,第九缸……我留着空的。”
陈遥没接。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沾着糖霜的指尖,轻轻按在他腕骨旧疤的位置。
远处,导演助理扯着嗓子吼:“Action——!”
春风卷起满地梧桐絮,像一场迟到十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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