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钉子楔进地板缝里,“车后座焊了个铁筐,专门放豆汁桶。下雨天奶奶腿疼,他就推着车走,裤脚全湿透,鞋子里灌满泥水——可那会儿,他笑得比现在接代言时还亮。”
杨蜜的勺子终于垂下来。她慢慢收回手,用纸巾擦了擦勺柄:“……你查得挺细。”
“不是查。”景湉把保温壶轻轻放在桌上,金属底座磕出清脆一声,“是粥粥自己说的。上周剪《源代码》特效,他熬通宵,我给他送夜宵,他靠着椅背睡着了,梦里还在喊‘奶奶,火小了’。”她抬眼直视杨蜜,“您说,一个连做梦都惦记着灶台火候的人,会为了谁放弃豆汁的味道?”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没敲。周既白站在门口,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还沾着未干的特效预览图油彩。他目光扫过桌上三样东西:景湉的保温壶、李心的驴打滚、杨蜜的双皮奶。视线在李心惨白的脸上停了半秒,又掠过杨蜜腕上那抹翠色,最后落在景湉微微发红的眼角。
他走过来,没碰任何一样食物,径直拿起景湉的保温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浓稠液体滑入喉咙,他甚至皱了下眉,却把最后一滴都咽了下去。
“味道不错。”他放下壶,指尖擦过景湉鬓角,“刚改完特效分镜,饿了。”他转向李心,声音温和得像春水,“心心带的驴打滚,分我一半?”
李心怔住。她准备了三天的台词、演练了七次的进攻节奏,在周既白这句轻描淡写的“分我一半”里,轰然塌陷。她机械地掰开驴打滚,糯米皮裂开,豆沙馅缓缓流淌,甜香混着刚才强咽下的豆汁余味在舌尖炸开——原来最苦的从来不是豆汁,是有人甘愿陪你吞下所有苦涩,还笑着问你甜不甜。
周既白接过半块,咬了一口,黄豆面簌簌落在衬衫上。他忽然侧身,把剩下半块递到杨蜜面前:“杨姐尝尝?心心说门框胡同的。”
杨蜜看着那截沾着黄豆面的驴打滚,又看看周既白沾着油彩的手指,最终笑了笑,接过那半块:“好啊,沾沾喜气。”她咬下去,糯米皮韧,豆沙绵密,甜味在口腔里温柔化开,竟奇异地中和了胃里残留的豆汁酸腐气。
景湉一直沉默。直到周既白转身去洗手间,她忽然开口:“粥粥,下周《阳光姐妹淘》试镜,我报了转校生。”
周既白擦手的动作顿住。镜子里映出他微愕的表情。
“我知道您想让苏纶导,也明白男主需要喜剧天赋。”景湉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叠A4纸,“这是我写的试镜小品——改编自剧本第三场,转校生第一次被拉去跳霹雳舞。我把所有笑点都拆解成了肢体语言,比如她甩头时假发卡飞出去,结果卡在教导主任秃顶上……”她把纸页推到周既白面前,纸角微微发卷,“您说,一个连豆汁苦味都敢咽下去的人,会不会跳不好霹雳舞?”
周既白没接纸。他盯着景湉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三年前横店片场,她为一条哭戏NG十七次,最后瘫坐在道具箱上,一边抽鼻子一边啃冷馒头,咽下最后一口时眼泪混着馒头渣往下掉,却还梗着脖子说:“粥粥,我还能再来。”
洗手间门关上。水声哗哗作响。
李心默默把剩下的驴打滚塞进景湉手里,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电梯。杨蜜收起保温桶,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景湉:“小丫头,豆汁配驴打滚,算你赢一局。”她顿了顿,笑意渐深,“但粥粥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坐稳的椅子。”
门合拢。办公室只剩景湉和桌上那壶没盖严的豆汁。
她慢慢拧紧壶盖,金属旋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窗外梧桐叶影摇曳,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手机在包里震动,李依桐发来新消息:【雪儿,李惗刚在会议室撞见潘艺琳,俩人对视三分钟没说话,潘姑娘手里的咖啡泼了自己一身——恭喜,新地图已解锁!】
景湉没回。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四个字:《豆汁纪年》。光标在末尾闪烁,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她忽然想起周既白说过的话:“人不是豆子,煮不烂,但能发芽。”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未落。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玻璃,叶脉清晰如掌纹,而叶茎折断处,渗出一点新鲜的、微绿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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