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留下谈细节。周既白独自乘电梯下楼,手机震了一下。是乔衫发来的消息:“周导!杜庆姣刚被张若云拉去试镜《屌丝男士》新单元!说要演他前女友!我俩现在蹲在化妆间门口偷听——她正跟张若云说‘我演过十年广场舞领队,特别懂怎么甩头发显得又飒又委屈’!!!”
周既白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回了个句号。
刚锁屏,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潘芝琳踩着七厘米细跟,黑色西装裙勾出利落线条,耳垂上钻石耳钉晃得人眼晕。她手里拎着保温杯,杯身印着某妇科医院LOGO——那是她上周体检完顺手拿的赠品,至今没换。
“听说你要投《甄嬛传》?”她径直走到他面前,拧开杯盖喝了口枸杞茶,热气氤氲里眼神锐利如刀,“座山雕刚给我电话,说建党伟业女三号定了,但让我先别接——怕和安陵容撞戏,人设打架。”
周既白挑眉:“你倒会未雨绸缪。”
“少废话。”她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尝尝,加了三颗红枣,两片党参,专治你熬夜后虚火上浮。”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郑小龙没告诉你?他找投资,其实卡在一件事上——原定投资方之一,是孙丽的老板。”
周既白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触到杯壁内侧贴着的一小片薄薄药膜。那是潘芝琳特制的“提神膏”,含人参皂苷和微量咖啡因,贴在杯壁遇热即溶,喝一口等于吞下三粒提神胶囊。
他抬头:“孙丽老板?”
“嗯。”潘芝琳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声戛然而止,“那人昨天约郑小龙吃饭,席间说了句——‘孙丽演甄嬛,可以。但要是换人,我建议找个……更‘干净’的。’”
周既白瞳孔微缩。
“干净”二字在圈里向来是把双刃剑。表面夸你无绯闻、零黑料,实则暗讽你资源来路不正、背景太硬、或者……太难掌控。
潘芝琳没回头,只抬手按亮电梯下行键:“所以郑小龙今早才约你。他需要你站队——不是站孙丽,是站‘星图选的人’。”
电梯门缓缓合拢,她最后瞥他一眼:“李依桐的试镜录像,我已经发给孙丽了。她回复就四个字——‘这孩子,像我当年。’”
门彻底关闭。
周既白站在原地,保温杯里的枸杞沉沉浮浮。他忽然想起前世孙丽在采访里说过的话:“演员最怕的不是没戏拍,是没人在乎你怎么演。”
手机又震。
是万老板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隐约有火车报站声:“周导,怀柔影视城三期工地刚封顶,我带人去转了一圈。您要的‘冷宫实景’我让人提前预留了——东六所第三进院子,瓦片全换成青灰釉,井台砌成歪斜状,连苔藓都是从苏州运来的活株。对了,”她顿了顿,声音忽而柔软,“李姑娘……最近瘦了。我看见她半夜在公司天台练‘跪姿’,膝盖淤青都没消,还非说是蚊子咬的。”
周既白仰头喝了口枸杞茶。
甜,微苦,后味回甘。
他拨通李依桐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
“昆曲老师下午三点到。”他语气平淡,“顺便,带你去个地方。”
“哪?”
“冷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带着鼻音的笑声:“好啊。那……我得先去买盒创可贴。”
挂断电话,周既白走出大厦。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对面商场LED屏正滚动播放一则公益广告——画面里,一群孩子围坐听老人讲古,镜头推近,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正抚过一本泛黄的《牡丹亭》。
广告语缓缓浮现:**有些戏,要等一辈子才懂怎么演。
有些戏,得趁年轻,抢着演。**
他驻足良久,直到阳光晒得衬衫后背微潮。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街角那家老字号琴行。
橱窗里,一柄紫竹笛静静躺在绒布上,笛身刻着两行小字:
**“声在喉,不在指;
戏在骨,不在皮。”**
周既白推门进去时,铃铛叮咚作响。
柜台后,白发老琴师头也不抬:“买笛子?”
“不买。”周既白解下腕表放在柜台上,表盘朝上,秒针滴答走着,“借三天。押金——我陪您下三盘围棋。”
老琴师终于抬头,浑浊 eyes 扫过他腕表,又落在他脸上。忽然,老人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表盘:“年轻人,你这表,走快了三分钟。”
周既白笑了:“嗯。因为……我等不及了。”
窗外梧桐叶影摇晃,光斑跳动如心跳。他忽然想起李依桐昨夜练“垂眸”时,睫毛在台灯下投下的颤影——那不是怯懦的阴影,是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鞘衣的微光。
有些戏,真得抢着演。
否则,等懂了,就晚了。
他拿起紫竹笛,笛身微凉,带着百年竹木特有的沉香。走出琴行时,阳光正正落在笛孔上,光斑圆润,像一枚未落笔的句点。
而此刻,李依桐正站在星图大厦顶层天台,风掀起她额前碎发。她没看手机,没看日历,只是凝视着远处正在封顶的怀柔影视城方向。
那里,一座青瓦冷宫正拔地而起。
砖是新的,瓦是旧的,苔痕是活的。
而她的膝盖上,创可贴边缘已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淤痕,像一枚尚未展开的、青涩的蝶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秋阳里倏然消散。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间。
脚步声清脆,坚定,一步,两步,三步……
仿佛正踏着某种古老而精准的鼓点,走向那扇尚未开启的、朱漆剥落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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