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开始前，悄悄把一枚备用名牌塞进赵一芳后颈衣领里。动作快得像错觉，但慢放后能看清她指尖的颤抖。

    “她知道赵一芳今天生理期。”周既白说，“但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李依桐怔住。

    “你知道为什么吗？”周既白终于转过头。灯光下他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因为柳妍觉得，如果连这点痛都扛不住，就不配演那个角色。”

    李依桐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周既白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Cytus：迷雾时代》第一季分集大纲。主角AI机器人‘M-7’的初始设定里，有段被删除的背景：它曾是医疗辅助型，因此对人类疼痛信号异常敏感。编剧组觉得太软，删了。”

    李依桐翻开文件，指尖停在第三页的批注栏。那里用红笔写着：“保留疼痛敏感设定。——ZJB”

    “您……”她声音有点哑，“您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周既白关掉Final Cut Pro，屏幕暗下去，“在赵一芳用指甲刮破李臣皮肤的时候。”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倾泻。李依桐抱着文件袋转身，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周哥，明天……我能跟您去趟医院吗？”

    周既白正在整理桌上散落的分镜稿，闻言抬眼：“哪家医院？”

    “仁济东院。”她没回头，声音很轻，“我查了，《心迷宫2》剧组定点体检在那儿。李姐说……您上周胃镜复查结果，今天应该出来了。”

    剪辑室空调嗡嗡作响。周既白看着她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忽然想起银耳羹里那粒没煮烂的莲子心——苦得恰到好处，却让人念念不忘。

    他起身，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检查单，展开后推到李依桐面前。纸面平整，墨迹清晰：“慢性浅表性胃炎，建议规律饮食，忌烟酒咖啡。”末尾医生签名旁，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爪子里攥着勺子。

    李依桐盯着那只熊，眼眶突然发热。

    “别哭。”周既白的声音很平静，“眼泪会影响判断力。而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告诉我——”他指了指她怀里的文件袋，“如果M-7在第七集遭遇系统崩溃，它会先修复哪部分代码？”

    李依桐吸了吸鼻子，迅速翻开大纲，手指划过第7集标题《锈蚀回廊》：“情感模块。因为它的核心指令是‘守护人类痛苦’，而疼痛数据……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周既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乌龙茶，瓶身凝结的水珠沿着掌纹缓缓流下：“明天早上九点，仁济东院B栋一层。带三样东西来——”他竖起三根手指，“你的笔记本，一支红笔，还有……”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她腕骨凸起处，“你今晚没睡好的证据。”

    李依桐眨掉眼角的水汽，认真点头：“明白。失眠三小时十七分钟，期间修改了十七版分镜备注。”

    “很好。”周既白拧紧瓶盖，金属旋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现在出去。顺便告诉王常田——”他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得未拆封的《兽人必须死》策划书哗啦作响，“让他把《心迷宫2》的海外发行权，全权委托给B站。条件是，所有预告片必须用《萌娘塔防》引擎渲染。”

    李依桐应声离去，门轻轻合拢。

    周既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赵一芳的车刚启动，远光灯刺破夜色，光束里浮尘翻涌如星云。他忽然想起白天邓朝的玩笑话——“龚禹老师撕的是名牌，我组里那帮人撕的是兽人的脊椎骨”。

    其实都一样。

    所有人撕开的，不过是自己身上那层名为“合理”的硬壳。露出底下滚烫的、真实的、会疼会痛会流血的肉。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蜜发来的消息：“周导，陕北话‘炕沿儿’发音是kàng yánr，不是kàng yán ér。我录了三十遍，挑了最像老农的那条，发您邮箱了。”

    周既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呼啸而过，红蓝光芒在楼宇玻璃幕墙上疯狂流转，像一帧帧失控的胶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奇点上——左边是即将引爆的综艺核弹，右边是蓄势待发的电影宇宙，而脚下，是无数个年轻灵魂正用真实血肉，一寸寸凿穿华语娱乐工业百年来的水泥天花板。

    风更大了。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任夜气灌进胸膛。那里跳动着的，不再是前世那个只会复刻经典的老导演心脏，而是此刻，正与赵一芳的呼吸、杨蜜的方言、李依桐的失眠、柳妍藏在衣领里的名牌同频共振的——新纪元节拍器。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仁济东院B栋灯火通明。急诊科护士站，值班医生正对着电脑录入病历，打印机吐出的纸页上印着今日最后一例就诊记录：

    【患者姓名】周既白

    【就诊时间】2011年11月23日 01:22

    【主诉】反复上腹隐痛半月余，伴夜间加重

    【诊断】慢性浅表性胃炎（活动期）

    【医嘱】规律饮食，避免精神高度紧张，必要时心理科会诊

    医生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眼墙上电子钟——01:24。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顺手把处方笺塞进待签收文件夹。夹层里，静静躺着另一份没署名的检查单，检测项目栏赫然印着：

    【神经电生理检测】

    【检测部位】额叶前部皮层、杏仁核、海马体

    【结论】α波异常活跃，θ波持续增强，提示：长期高强度共情状态诱发神经可塑性重塑

    医生皱了皱眉，把这张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行字：

    “建议：减少接触高浓度真实情绪源。若无法避免，请务必每日补充Ω-3脂肪酸及镁剂。”

    他合上文件夹，灯光下，金属夹扣反射出冷冽的光，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李依桐正坐在书桌前，台灯只照亮A4纸一角。她摊开《Cytus：迷雾时代》大纲，在第七集标题旁，用红笔写下新的批注：

    【M-7不会修复情感模块】

    【它会先格式化自己的疼痛记忆】

    【因为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记住痛苦】

    【而是成为盾牌本身】

    笔尖悬停片刻，她又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极轻，却力透纸背：

    “就像周导胃镜报告单上那只小熊。”

    窗外，第一缕天光正悄然漫过东方地平线，温柔地，覆上整座沉睡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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