晰,“我师父说,王文娟老师当年演《追鱼》也改过唱腔,把‘水底鱼虾难辨认’改成‘水底鱼虾辨不清’,就因为‘清’字更亮,更能托住高音——她说,‘活着的戏,才叫传承’。”
周既白沉默几秒,忽然问:“你看过《赵姗姗》吗?”
李芸霄用力点头:“看了三遍!IMAX版!我……我还偷偷录了幕后的特效解析视频发B站,可播放量才两千多……”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泄了气的河豚。
“为什么录解析?”
“因为……”她咬了咬下唇,“我看懂了。它讲的不是机器人爱上人类,是人类害怕自己变得不像人。赵姗姗每次擦掉眼泪,镜子里映出来的人脸都在变淡——那是她在练习忘记哭泣。可最后她赢了,不是靠芯片升级,是靠她还记得怎么给流浪猫喂食。”
周既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
他没说话,只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给李芸霄。
她迟疑着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手写剧本大纲,标题是《粉墨》。
没有编剧署名,只有三行小字:
> 主角:李芸霄(11岁,浙艺08越剧班)
> 类型:纪实向微电影(30分钟)
> 核心事件:一场未完成的毕业汇报演出
李芸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边缘瞬间皱成一团。
“这是……”她抬头,眼眶发烫。
“不是给你演的。”周既白声音平静,“是让你选的。你可以拒绝,可以撕掉,也可以今晚就拿去给赵一芳看——她应该很乐意资助这个项目,毕竟‘非遗新生代’的标签,比‘流量小花’好写新闻稿。”
李芸霄没动,只是死死攥着纸,指节泛白。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无声覆在她脚边的蝴蝶翅膀上。
就在这时,琴房门被猛地推开。
景湉裹着羊绒围巾冲进来,发梢还带着室外的湿气,脸颊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周既白!你躲这儿干吗?外面快炸锅了!”
她身后跟着大鹏,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华娱周刊》加粗标题:《青年导演周既白带队“非遗突围”,越剧少女李芸霄或将成新一代文化符号?》
“他们……他们怎么知道李芸霄名字的?!”大鹏声音发颤,“我们连名单都没对外公布!”
景湉一把抢过报纸,快速扫完,忽然笑了:“哎哟,这标题起得……比我高考作文还工整。”她把报纸揉成团,随手扔进墙角废纸篓,“周导,你说,这算不算蝴蝶扇了翅膀?”
周既白没看她,只盯着李芸霄手里的《粉墨》大纲。
李芸霄也看着他,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过了足足十秒,她忽然把纸对折两次,塞进自己蓝布褂子最里层的口袋。动作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决断。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周既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周导,我选第二条路。”
“哪条?”
“不撕,也不给赵老板。”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清亮如越剧小锣初响,“我要当主演!”
景湉“噗嗤”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周既白却没笑。
他静静看着李芸霄——看她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睫毛,看她领口露出的一截细瘦脖颈,看她蓝布褂子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针脚细密,是手工缝的。
他忽然想起《赵姗姗》最后一镜:赵姗姗站在废弃工厂顶楼,脚下是整座城市熄灭的灯火。她摘下仿生义眼,轻轻放在生锈的铁皮水箱上。镜头俯拍,那枚义眼映出整片星空,而她裸露的眼窝里,正缓缓涌出一滴真实的、温热的泪。
那时他删掉了所有备用镜头,只留这一帧。
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所谓演技模拟,从来不是复制情绪——而是确认某个人,在某个瞬间,是否真正选择成为自己。
就像此刻。
李芸霄站在十一岁的门槛上,用一件补丁褂子和半截粉笔,签下第一份关于“我是谁”的契约。
周既白终于点了下头:“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景湉时,忽然停步。
“甜甜,”他声音很轻,却让景湉瞬间绷直脊背,“把《源代码》剧本电子版发给浙艺教务处。附言:‘请安排李芸霄同学参与下月‘未来影像工作坊’,课程内容含AI剧本辅助创作与跨媒介叙事实践’。”
景湉眨眨眼:“……啊?”
“顺便告诉赵一芳,”周既白推开门,初冬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他肩头浮游的微尘,“她想投的‘非遗突围’项目,现在有了新名字——《粉墨》。出品方:临安影视、浙广集团、华策影业,以及……李芸霄工作室。”
“等等!”景湉在背后喊,“哪来的李芸霄工作室?!”
周既白头也没回,身影已融入走廊光里。
只有一句话飘回来,轻得像片羽毛,却沉得压弯了整个琴房的寂静:
“等她签完第一份合同,就成立了。”
门外,越剧练功房里,不知哪个学员正吊着嗓子练《白蛇传·断桥》,水袖甩出一道雪白弧线,撞在斑驳的朱漆门框上,发出空旷回响。
李芸霄低头,慢慢摸向胸口口袋。
那里,一张薄薄的纸正贴着她小小的心跳,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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