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颗弹壳、半包没抽完的烟、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叠在一起。
审讯室里,灯光滋啦又闪。
白夜收回手,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笃、笃、笃。
像叩门。
像倒计时。
张振北在监视器后倒吸一口冷气:“妈的……这节奏感……”
他话音未落,白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水泥地:“你老婆孩子,还在香江码头第七号仓库,对吧?”
对面演员浑身一僵。
这不是剧本台词。
剧本里这句要等十秒后才出现。
可白夜说了。
而且他说话时,右脚踝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角度,鞋跟轻轻磕了下地面——那里埋着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压着剧组备用的微型震动马达,专为模拟审讯室“地板微震”效果准备。
此刻马达没启动。
是他自己在震。
脚踝肌肉绷紧又放松,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像倒数。
演员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我不知道……”
白夜笑了。
很淡,嘴角只抬高了零点五公分。
可整个审讯室温度骤降。
连日光灯都不闪了,仿佛也被冻住。
“哦。”他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肘撑桌面,十指交叉,“那我换个问法——你女儿幼儿园门口那家糖水铺,老板娘姓陈,右耳缺了块软骨,对吗?”
演员瞳孔骤缩。
全场死寂。
张振北手抖得差点摔了监视器。
这根本不在资料库里!
剧组连演员本人家庭住址都没备案,更别说他女儿幼儿园——那是白夜自己查的。
白夜没看他,目光落在对方领口一颗松动的纽扣上,慢条斯理道:“你纽扣掉了三次。第一次在片场门口,第二次在食堂打饭时,第三次……是刚才进审讯室前,你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
演员喉结上下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白夜终于抬眼。
视线平直,不凶,不狠,甚至没什么情绪。
可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无数个被拧断脖子的人。
“你怕的不是我。”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自己。”
“你早知道坤猜要灭口。你装作配合,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能替你递刀的人。”
“而我,刚好来了。”
演员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
他张了张嘴,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对不起。”
白夜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滴泪蒸发,看着水痕边缘卷起细微的毛边,看着灯光在泪渍表面折射出彩虹似的光。
然后他起身,抽出一张纸巾,弯腰,把那滴泪轻轻按掉。
动作轻得像拂去蝴蝶翅膀上的灰。
全场鸦雀无声。
直到张振北嘶哑着嗓子喊:“卡!!!!”
声音劈了叉。
没人动。
所有人都钉在原地,看着白夜直起身,接过颜灵递来的温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时,颈侧淡青血管若隐若现。
他抬手抹了把嘴,转向张振北,语气平常得像刚讨论完盒饭口味:“导演,下一场,夜枭去码头。”
张振北喉咙发紧,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好。”
白夜走向场边,经过杨静静身边时,脚步没停,却把手里那张擦过泪渍的纸巾,轻轻放在了她摆在道具箱上的保温杯盖子上。
纸巾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的白鸟。
杨静静盯着那张纸巾,看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掀开保温杯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烫的,辣得她眼眶发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颜灵悄悄挪到白夜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真生气了?”
白夜摇头,把空水瓶拧紧,丢进远处垃圾桶。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海面粼粼波光,“有些事,不能只靠演技。”
“得真信。”
“信自己就是夜枭。”
“信那些人,真该死。”
颜灵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把手串摘下来,重新戴到右手腕上,又用左手轻轻碰了碰白夜的左手腕——那里皮肤完好,连道疤都没有。
可她知道。
那下面,埋着七根断掉的骨头。
和一颗,再也跳不回从前的心脏。
风忽然大了。
吹得场记板哗啦作响。
白夜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切进来,像一把金刀,劈开整片阴霾。
他眯起眼。
光落在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
像七把待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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