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言“他以为一直等他走近”。当时众人只道是言语陷阱,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诡计,而是对战斗节奏的绝对掌控:等对方气力只意、精神松懈的唯一破绽,再以冥河之息一击定鼎。
而今日,他不用死气,不用雷劲,仅凭枪术、潮劲与对气机的洞悉,便已破她双剑。
塞缪尔缓缓抬头,山风吹散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澈却锐利如刀的眼睛。
“再来。”她撑地起身,抹去嘴角血丝,弯腰拾起长剑,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丝毫颓唐,“这次,我不留手。”
雷光点头。
他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沧雷枪,枪尖遥指塞缪尔眉心。
这一次,他双眸深处,幽蓝光泽若隐若现。
塞缪尔浑身汗毛乍起。她终于明白——雷光不是狂妄。
他是真觉得,自己已无需保留。
她深吸一口气,银灰绳索第三次绷紧,短剑悬于身侧,长剑竖立于胸前,剑尖向上,直指苍穹。她闭上双眼,淡金色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气力不再汹涌奔腾,反而如深潭积水,沉静、凝练、厚重如山。
惩戒院最高秘传——“星陨式”。
此式非攻非守,乃是以身为引,短暂沟通天穹星力,借一丝星辰坠落之势,凝于剑尖。代价极大,每用一次,需静养三日,且施术时全身经络承受万钧之压,稍有不慎,筋脉尽断。
她睁开眼。
瞳孔深处,竟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银星。
雷光目光一凝。
他未曾见过此式,却从斯维因的古籍残卷中读到过只言片语:“星陨非力,乃势。势成,则天地同压。”
他握枪的手,第一次收紧。
山风骤停。
云海翻涌,远处雷崖之上,一道银白电光无声劈落,照亮半边天幕。
塞缪尔动了。
她没有出剑。
只是将长剑,缓缓向前递出一寸。
剑尖前方三尺空气,骤然塌陷,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仿佛琉璃碎裂。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灰波纹,自剑尖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青石板无声龟裂,松针冻结成冰晶,连场边观战弟子的衣袍都僵直如铁。
雷光脚下,积水瞬间蒸发,青石板浮现蛛网状白霜。
这一剑,尚未临身,威压已至。
雷光双眸幽蓝光芒暴涨。
他不退不避,沧雷枪猛然向地面一顿!
轰隆!
枪尖刺入青石,深达三寸。整座练武场地动山摇,崖壁簌簌落石。一股磅礴水势自枪尖炸开,呈环形向外奔涌,竟将塞缪尔那圈银灰波纹硬生生顶住,二者相撞,无声无息,却激荡起无数细小气旋。
紧接着,雷光右臂肌肉虬结,覆海功气力如怒海升腾,伦德之心擂鼓般搏动。
他拔枪!
枪身离地刹那,九股潮劲自枪杆炸开,层层叠叠,首尾相衔,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旋转水龙虚影,龙首狰狞,直扑塞缪尔剑尖!
塞缪尔剑势不变,银星愈发璀璨。
水龙撞上银灰波纹。
无声湮灭。
但就在湮灭瞬间,雷光已欺身而至!沧雷枪化作一道青白残影,枪尖吞吐雷芒,直刺她心口——不是虚招,是实打实的杀招!
塞缪尔瞳孔骤缩。
她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掐诀,银灰绳索闪电般缠向雷光咽喉,右手长剑剑尖微偏,竟放弃格挡,转而刺向雷光左肋空门!
以伤换伤!
雷光眼中幽蓝一闪,枪势陡然一沉,枪尖斜向下划,避开心口要害,却在塞缪尔小臂外侧留下一道焦黑枪痕。同时,他左手如鹰爪探出,五指并拢,玄阴寒意凝聚成刃,狠狠斩向银灰绳索!
嗤啦!
绳索应声断裂!
塞缪尔喉头一凉,寒意刺肤,她脖颈处皮肤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白霜。
她心口一悸,长剑去势不减,却已慢了半分。
雷光枪杆横扫,后发先至,重重砸在她持剑手腕。
咔嚓!
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塞缪尔闷哼一声,长剑脱手,身体被巨力掀飞,凌空翻滚,重重砸在练武场边缘,撞断一根松枝,才堪堪停住。
她单膝跪地,右臂软软垂落,鲜血从断裂处不断渗出,染红白衣袖口。脸上却无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炽烈的明悟。
雷光收枪立定,胸膛微微起伏,枪尖垂地,水汽蒸腾。
场边鸦雀无声。
长廊上几名弟子,早已忘了呼吸。他们看着那个手持长枪、衣袍微湿的青年,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神,再看看地上那只断腕垂落、却仍挺直如松的惩戒院院长之女,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已不是新秀挑战前辈。
这是标杆,被亲手立起。
塞缪尔抬起头,喘息粗重,目光却如淬火精钢,牢牢锁住雷光。
“下次……”她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却坚定,“我用星陨式,断你一臂。”
雷光看着她,良久,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
他转身,走向静室方向,脚步沉稳,背影在渐暗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塞缪尔坐在断枝旁,任由鲜血滴落,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他推开石门,身影消失于阵法水光之后。
山风再起,卷走松针与血腥。
她慢慢抬起左手,按在右腕断处,玄阴寒意悄然弥漫,暂时封住血脉。然后,她艰难地扶着断松起身,弯腰捡起那柄深深钉入树干的短剑。
剑身冰冷。
她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崖外,暮色四合,云海翻涌如墨。远处雷崖之上,又一道银白电光撕裂天幕,轰然炸响。
雷光推开静室石门,反手关闭。
他走到玉盒前,盒中幽冥莲只剩两片花瓣,幽蓝光芒微弱,死气却愈发内敛,仿佛沉入深海的古老意志。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最后一片花瓣。
冰寒刺骨。
面板文字悄然浮现:
【冥河之息(专家)进度:3721/4000】
【覆海功(第八重)进度:89%】
【体魄圆满进度:93%】
雷光收回手,闭目。
斯维之心在胸腔深处,稳稳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推送着温热气血,与肺腑中那条幽暗纯净的冥河静静对峙,又悄然交融。
他忽然想起伦德最后的话。
“活下去。”
不是苟活。
是活着,把路走通。
雷光睁开眼,眸中幽蓝褪尽,唯余一片沉静的黑。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云层吞没。
夜,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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