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阴影里,空气沉得像浸过水的棉絮。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腐叶与泥腥气,却吹不散那层压在人喉头的闷滞。海纳闭着眼,呼吸细如游丝,可脊背肌肉始终绷着一线劲,仿佛稍有异动,就能在零点刹那弹起——不是扑向敌人,而是先一步侧身、拧腰、拔枪。他把月忆冥想法压到了最浅层,意识像一尾贴着礁石游弋的鱼,既不沉底,也不浮面,只在感知边缘缓缓巡梭。
瘦削青年第三次擦拭匕首时,刀刃在昏光下闪过一道冷芒。他忽然停手,偏头看向海纳:“喂,散修,你真不怕死?”
海纳没睁眼,只喉结微动了一下。
伊莲娜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旧疤:“他在听风里的回声。”
瘦削青年嗤笑一声,正要再讥,却被罗埃尔一个眼神钉住。罗埃尔没说话,只将右手拇指缓缓推过长刃刃脊,金属嗡鸣一声,极轻,却让车厢角落背短矛的青年肩线瞬间绷直。这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驿站里虚假的平静。
向西伦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海纳身上。她没出声,但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三下——那是星环岛惩戒院内部通用的警戒暗号:三下为“临界”,意即危险已近,不可再松懈半分。
就在此刻,驿站外二十步远的枯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虫鸣,不是枝折,是某种硬物被踩断的脆响。角度刁钻,恰好卡在驮兽甩尾的节奏间隙,又混在风掀木板的吱呀声里。若非海纳正以月忆法梳理听觉,若非向西伦指尖还停在地图上未落,若非罗埃尔拇指刚离刃脊——三人谁都不会捕捉到那一瞬。
海纳睁眼。
眼白里浮起一丝极淡的青灰,像雷云压境前最后一缕天光。他没起身,只左手五指悄然按进地面裂缝,覆海功第八重的潮劲无声渗入青砖,顺着地脉向东南方蔓延三丈——那里,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根须正微微震颤。
“有人蹲在槐树后。”海纳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两人。一个左脚跛,一个右肩高。都带火铳。”
话音未落,罗埃尔已闪至窗边,长刃抵住窗棂,刀尖斜挑起半片碎裂窗纸。他眯眼望出去,瞳孔骤然缩成一线:“穿蓝洋水手皮甲……右肩那个,耳垂缺了一块。”
伊莲娜霍然站起,短刃滑入掌心:“蓝洋的‘哨鸦’!专替海盗踩点、放烟、断退路的斥候!他们不该出现在密林外围——说明海盗主力已经绕进去了!”
向西伦脸色彻底沉下去。她猛地展开地图,指尖狠狠戳在白渊密林北侧一片沼泽标记旁:“他们走的是黑水芦苇荡!那地方水道纵横,船能藏进芦苇丛,人能踩浮木潜行……难怪我们一路没见痕迹!”
罗埃尔收刀,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哨鸦不会只来两个。他们身后必有火铳队接应,至少十二人,配两挺‘浪涌铳’。”
“浪涌铳?”瘦削青年脸色发白,“那玩意儿打三阶修士的皮膜都像打纸!”
“所以不能硬冲。”向西伦语速快得像刀锋刮骨,“海纳,你刚才探到他们呼吸频率了吗?”
海纳点头,喉间滚动着未散的寒意:“左跛者喘得急,右肩者屏息时间长。前者怕,后者狠——狠的那个,是带队的。”
“好。”向西伦抓起桌上半截蜡烛,指尖凝出一点微弱圣光,火苗幽蓝跳动,“罗埃尔,你带瘦削和短矛去东侧破墙后埋伏,等我信号——烛火灭三次,你们从东、南两面佯攻,逼他们暴露铳口位置。”
罗埃尔没反驳,只颔首,转身便走。瘦削青年跟上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海纳一眼,眼神里哪还有半分轻蔑,只剩惊疑。
向西伦转向伊莲娜:“你绕后,用海雾障眼法,把他们视线往西引。记住,只缠不杀,拖住他们耳朵就行。”
伊莲娜咬牙点头,袖中灰蓝气力已悄然凝聚。
最后,向西伦看向海纳,目光锐利如淬火银针:“你跟我来。我们去槐树下——活捉那个右肩高的。”
海纳站起身,黄金小枪无声滑入掌心。灰布未解,可枪杆微震,像蛰伏的雷蛇感应到云层翻涌。
两人踏出驿站时,风突然停了。
连驮兽都静默下来,鼻孔翕张,湿漉漉的眼珠转向槐树方向。海纳走在前,脚步轻得踩不碎落叶,覆海功气力沉入足底,每一步都像退潮时礁石吸住海水,稳而无声。向西伦落后半步,圣光修道院特制的软底靴压过泥地,竟连印痕都不曾留下——这是惩戒院秘传的“影步”,专为追踪与突袭打磨十年才能入门。
十步,九步,七步……
槐树虬枝在头顶投下蛛网般的暗影。海纳忽然抬手,食指竖在唇前。
向西伦立刻顿住,呼吸敛至近乎消失。
就在那一瞬,槐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浪涌铳的击锤正在待发!
海纳动了。
他没扑,没跃,只是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射向左侧三尺!同一刹那,槐树后火光炸亮,灼热弹丸撕裂空气,擦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轰在青砖上,碎石飞溅!
“找死!”右肩高者怒吼,第二发已上膛。
可海纳早已不在原地。他借着蹬地反冲之力,身体凌空旋半圈,左手五指如钩扣向树干,借力腾身而起!灰布倏然崩开——黄金小枪在幽光下暴绽金芒,枪尖直刺对方持铳手腕!
右肩高者反应极快,弃铳翻滚!可海纳的枪尖根本没瞄准他手腕——枪势陡然下沉,枪尾如鞭横扫,狠狠抽在他右膝外侧!
咔嚓!
骨裂声清脆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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