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逃过了被击坠的命运，但他的战机也早已受伤严重，不知是弹片还是被击碎的结构件在他的左右面颊上各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一时鲜血横流。

    但牧幸男还是握紧操纵杆，强忍着疼痛和时不时袭来的恍惚，不知飞了多久，他突然抬起视线，然后看到了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注4】

    数千米之上，一片由无数银色十字架组成的云层缓缓移动，几乎遮蔽了阳光。即便在靠近海面的低处，仿佛也能感受到多达三位数的发动机所排出的热浪，和它们螺旋桨搅起的汹汹湍流。

    4月12日上午7点40分，长岛号航空母舰。

    此时，距离发现敌机的大编队已过去了25分钟，薯片中队的1号机和2号机顺利返航着舰，其余战斗机也完成了起飞前准备，正被一架架送到飞行甲板前部。

    喇叭中飞行甲板主管的鸣叫声震天，但仍几乎被周遭的轰鸣淹没。苍蓝色的机影层叠排列，如蓄势待发的骑士，螺旋桨嗡嗡飞旋，激烈的气流打得面皮生疼。

    混在一群小黄鸡地勤中，林长夏站在飞行甲板艏部右舷，紧紧按住钢盔。作为一艘运煤船改装的“猴版航母”，长岛号并没有常规意义的舰岛，整片飞行甲板唯一的凸起物是右舷艏部的桅杆，该桅杆所在的平台，也是舰上主官们进行指挥的主要场所。

    “指挥官，您还是到下面去吧。”长岛小姐有些担心，这里无遮无挡，不要说在战斗时，就算是正常的航空作业中，都有可能遭遇吹翻落海或被弹飞的异物砸中等事故。

    “我不要紧，待会就下去。”林长夏回了长岛一句，不过视线依旧紧盯着飞行甲板。

    航母以18节的速度腾波驾浪，代表“飞行作业开始”的红白色F字信号旗在桅杆上狂舞，风向标显示当前已是逆风、微微偏向右舷。桅杆顶端的灯光规律闪烁，劲风的呼啸仿佛在给这场临战前的“仪式”伴奏。【注5】

    小黄鸡管制官右边翅膀抬过头顶，羽尖画着圈，指示螺旋桨提高转速。弹射器主管注视着船体在海浪上的姿态，当甲板抬起、即将到达顶点的一刻，果断翅膀一挥，发出了“走你”的指令。

    嗡呜——！带着多普勒效应的余韵，战斗机以极快的加速度被推到甲板尽头，机轮一抬跃上半空。

    下一架战斗机立即就位，整套操作行云流水，在这艘满级航母上精英地勤们的协力下，两架战斗机的起飞间隔只有短短的40秒。【注6】

    “啾、啾啾！”望加锡机场，黄鸡领队向地勤说了一些什么，对方回应了几句、似乎是在争论，但最后还是无奈地摇着脑袋、拿出了几件工具。

    两面崭新的旭日旗被喷涂在原本的三个徽记旁，这是今早的战果。新晋的王牌驾驶员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都泼在了机场的红土上面。

    他再次钻进座舱、义无反顾，与此同时，一架架天袭者也接连起飞，和从航母出击的熊猫式一道，以最快的速度爬升占据高度。

    他们的数量远逊于敌人，但没有一丝踌躇。这些坚韧的飞鸟们逆风而上，准备用他们的所有力量，去迎接一场即将到来、避无可避的空中死斗！

    PS1：注释字数超了作者说，单开一话。

    PS2：今天推书加更，正文还有一话。

    

    第三卷 燃烧的岛群 : 第54话注释

    注1：1941年开战前一支典型的航母航空大队包括一支战斗机中队（VF，18架F4F），一支俯冲轰炸机中队（VB，18架SBD），一支侦查轰炸机中队（VS，18架SBD）和一支鱼雷机中队（VT，18架TBD），再加上一架无畏式俯冲轰炸机供航空大队指挥官使用，总计73机，共146个席位。单列克星敦、萨拉托加、约克城和企业号4艘主力航母，齐编满员就需要584名空勤人员。

    注2：这些数据、包括上面开战前美海航舰载机空勤人员数量是笔者在某外文军史网站上看到的，源出自《Sunburst: The Rise of Japanese Naval Air Power, 1909-1941》一书。

    注3：如约克城号上的那支著名的VF-3战斗机中队，其拥有27架野猫，飞行员也是同样数量，无备份机组。另外在电影《决战中途岛》中，有一段贝斯特鼓励后座机枪手和自己再次出击的情节，虽然这是剧情需要，但实际上假如对方真不愿意继续战斗，他几乎找不到替补。

    注解4：牧幸男，海兵第65期，台南空小有名气的指挥官之一。不过原历史上，此时兰印攻略已经落幕，而他也随着台南空的改编离开了该部队，被调往加贺号航母。

    1942年6月6日，在中途岛海战中，他严重受伤，并在脸部留下了大片疤痕，随后便被调回内地承担新飞行员训练等后方勤务。

    因为面容恐怖又为人严苛，他被飞行学员们视作恶鬼。1944年6月，已是大尉的他得知组建特攻队的消息，志愿成为了樱花人弹最初的两名驾驶员之一，不过还没等到机会和美舰爆了，就死于了一场交通事故。

    另外，美化神风特攻队的动画《音速雷击队》中的主角野上少尉大概就是以这家伙为原型，或至少吸收了一部分他的经历和人物特征。

    注解5：进行起飞作业时，航母的航向并非是严格与风向相反，而是微微偏左（既让甲板风吹向右舷），这样可以把烟囱的烟雾吹离飞行甲板，防止其妨碍操作。

    注解6：训练有素的地勤可以在45秒之内放飞一架舰载机，美军大型航母靠船艏的两台弹射器，20分钟左右就能出动一个完成所有准备，并在飞行甲板上排列好待命，大约60到70架的攻击波次。

    

    第三卷 燃烧的岛群 : 第55话：勇敢者游戏（推书加更）

    “各机注意，还有15分钟到达目标地。”螺旋桨切开云絮，前锋机队的一架零战内，本次行动的战斗机部队指挥官、台南空飞行队长新乡英城大尉同时通过无线电和事先约定的信号弹，向全机队发出指令。

    “各机将油路切到内部，抛副油箱。”

    正常情况，为了确保返航的油料充裕，副油箱应该在接敌前一刻才抛弃。不过望加锡港距离他们出击的巴厘巴板机场并不算特别遥远，以零战的航程，哪怕仅凭内油也能将就飞得回去。

    如今他们已经距离敌人很近，按照前几日的经验，差不多要遭遇拦截。许多飞行员、哪怕是有一定经验的所谓“老鸟”在碰上敌机时也难免手忙脚乱，甚至还有的忘了把副油箱抛离就投入空战，并导致了一些损失。新乡英城干脆让大家提前“减负”，届时可以专心应战。

    这位细致的战斗机指挥官目不转睛望向前方，他直率的这两支中队是整个机群的前卫，同时也是迎击敌人的第一道战线。

    几乎要看不清楚的远方，出现了若干道线状云彩，隐隐约约，云端间出现了一些亮点，大小比针头还要细微。

    “发现敌机群！0点方向、高度6000！”不止新乡英城，复数的零战飞行员也目睹到同一场景、并立刻发出警讯。

    此时，前锋零战还在大约5000米海拔，新乡英城下令爬升，整整6支小队在长机的带领下依次扬起机首，向敌机群的前方攀去。

    “大家注意！敌机速度很快！”短短十数次呼吸，对方的投影便迅速增大，新乡英城估算了一下，双方的接近速率超过每秒250米！

    零战前方，十架天袭者排成横队，队伍中央正是黄鸡领队驾驶的5号机，飞行员注意到零战的动作，但不躲不避、依旧直直朝敌人冲去。

    水与甲醇被喷射入气缸内，和雾化的航空汽油混合，令发动机像愤怒的公牛般轰鸣。天袭者此时已开启加力，它们的时速转眼便突破了300节！

    新乡英城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充斥着橡胶臭味的氧气灌注入肺部，微微刺激着神经。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操纵杆，零式战斗机纤薄的机身在激流中轻颤，莫名让人联想起钢琴的簧片。

    不止一名零战飞行员在面对来势汹汹的天袭者时胸口发紧，掌心渗出汗水，动作也因情不自禁用力而有些僵硬。

    仪表盘上，空速指针将将跨过500km/h的刻度线，其实本来还可以飞得更快，只是爬升消耗了一部分能量，使他们只能以稍逊敌人一筹的速度投入这场对冲、这场将在接下来的十秒内发生、决定敌我几十名飞行员生死的勇敢者游戏。

    2000米，机体的轮廓已相当清晰，虽然即便是庞大的天袭者，看上去也大不过一只树梢上的麻雀。

    1200米。视力好的飞行员，已经可以分辨敌机上的一些细节，只是此时双方正处于高速迎头态势，且临战前的紧张、也让任何人都无暇关注与战斗无关的事态。

    600米！现在连对方在座舱里的身姿亦隐约可见，双方不约而同将手指放在操纵杆顶端的射击按钮上，视线与瞄准具同时死死锁定住扑面而来的“舞伴”。

    400米！！

    透过风挡玻璃，新乡英城打量着传闻中的国际舰队新锐大型战斗机。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敌机翼尖凝结的云汽，螺旋桨搅动的气流，还有对方飞行员那冷静得似乎没有一丝感情的视线。

    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如擂鼓般的心脏跳动声音。

    砰！！！数十道曳光同时划破苍蓝，10架天袭者与18架零式战斗机在同一时刻开火，以百计数的弹丸穿透枪膛、穿透空气、穿透激流、穿透蒙皮构件和飞行员的血肉之躯。

    像挺着骑枪迎面冲锋的重骑兵，两支战斗机部队就这样对撞在了一起。

    轰——！

    巨响在双方交错的瞬间发生，一时间甚至让人以为是复数的飞机发生了撞击，两支战斗机部队几乎是在紧贴着的距离互相穿透，猛烈的气流甚至折断了好几架零战机背的张力天线。

    这一切都发生在2秒不到的时间内，但就是这短短的2秒，18架零战中3架冒出火焰匘，还有2架则直接凌空爆炸，连飞行员一起变成了无数飘飞的碎片。

    新乡英城扭过头，他发现一架天袭者同样在燃烧着坠毁，而这也是他们此波对头的唯一战绩。

    理论上，零战机队的总火力要超过对方，然而比分却是敌人大幅领先。新乡英城感慨着对方的机体之坚固，同时立即推拉操纵杆。其余零战也一个接一个鹞子翻身，在队长的带领下转头朝敌人追赶。

    天袭者中队在穿过了零式的战线后没有和敌人继续纠缠，本身AD-1的机动性就不如对方，而且他们的真正目标也不是这些战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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