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这项工作。靠对方移交的军政权限,国际舰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全城的一切政府场所,成为了这座城市事实上的统治者。
不过这位新“城主”却一点也不像要过日子的模样,一上任就着手把殖民政府所有的锅碗瓢盆乃至笔墨纸张全部“出清”。
他是坚决不打算给小鬼子留一点有用的,连殖民当局总督官邸新装设没两年的空调,也被他下令整个拆下来放到了舰船上面。
“这个也要带走吗?”应瑞指着是一面画幅足有三四米、堪称恢弘的油画,原本悬挂在鹿特丹堡行政大厅的入口,每一位踏入的人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见。
这幅画色彩生动、笔触细腻,即便对此没什么研究的林长夏亦能感受到其艺术水平。
不过,油画的内容却不是那么和谐——热带的碧海蓝天与椰林间,一群尼德兰士兵架着火枪大炮,正在攻击一座土堡,他们周围躺满了数以百计的原住民尸骸,鲜血甚至染红了画面下方的小溪。
这幅画描绘的是1669年的松巴奥普堡之战,此役确立了尼德兰对西里伯斯岛长达300年的殖民统治,林长夏只瞥了眼:“垃圾就别占空间,扔出去烧了!”
火光从油画的左下角燃起,顺着海水与尼德兰东印公司战舰登陆的海岸线,一路向上灼灼攀爬。
焦黑迅速在油彩上晕开,将喷吐着火舌的青铜炮吞没,紧接着是高举步枪的殖民者、戴三角帽的指挥官、惊惶后退的原住民、还有这片后来被命名为“西里伯斯”的葱郁海岸线。
画布在高温中卷曲,象征着征服与荣光的油彩在烈焰中起泡、剥落、流淌,融成焦油状的物质滴落在地。
这幅纪念征服与殖民的油画就这样化为灰烬,结合东印群岛此时的局面,不得不说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历史再次轮回的讽刺意味。
4月10日早间,在莫加多尔号、塔什干号、Z23、Z46、埃尔德里奇和3艘长风级共8艘驱逐舰的护卫下,定安领着4艘尼德兰运输船,载着上万吨各类物资先一步南下,与之同行的还有上千平民。
虽然西籍人士最晚7日便都已随沃尔曼上校的船队一同撤退,但望加锡依旧滞留着成百上千意欲逃避战祸的百姓,其中大部分是华胞。
西里伯斯岛从元朝时期就开始有零星的华人移民,后来VOC(东印度公司)又引进了不少华工。
到了19世纪下半叶,东南诸省民众掀起了规模浩大的下南洋运动,他们的目的地大多是交趾、暹罗、菲岛和爪哇等地,不过在西里伯斯岛的万鸦老、望加锡这些地方也形成了相当规模的聚集地。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这些移民有的已随祖父辈在此生活了数十年乃至两三个世纪,但大部分都还是在国内出生、有着明确的华国国籍。【注2】
比起懵懵懂懂、谁来统治都无所谓的南岛人,或是那些已经克里奥尔化、连汉语都差不多遗忘干净的土生华人,他们对大陆的情况极其关心和了解,也对鬼子的凶残有着更清醒的认知。
只是殖民当局既无力也无心顾及他们,于是除了少数有幸获得一张船票,其余缺少门路或不够富裕的只能上天无路,惶惶地等待日寇兵临。
林长夏在得知情况后二话不说,立刻为他们安排运力,将荣光号等4艘商船喊来,目的之一也正是让她们协助撤离平民。
此外,林长夏还谢绝了船费等任何形式的酬金——此时还滞留在望加锡的多数是中下层百姓,逃避战乱背井离乡,单生活下去就已很不容易,哪怕十几美元对他们而言都是非同小可,甚至关系到一个家庭的存续。
“他们准备送我一顶万民伞?”红色的华盖下垂满了一整圈黄色的绸带,上面写着许许多多的人名。
万民伞,是旧时绅民们为颂扬地方官员德政,赠予官员的荣誉性物品。其中伞面象征那名官员如大伞庇佑一方,垂挂的绸布条则代表着“万民”的意象。
在明清乃至民国时期,万民伞也算比较常见,不仅父母官们,一些外国人士、比如率领飞虎队的陈纳德也曾获得过这项荣誉。
不过,万民伞通常是要在官员离任前才会赠予。另外该习俗本意虽好,但晚清时渐成官场陋习。其一度还成为士绅对上攀附、对下勒索的凭借,大作家孺子牛曾对此有过犀利地抨击。
因为这些关系,现代万民伞的意象相当微妙,特别是对于吃公家饭的人而言。谁要是给自己来上这么一顶,林长夏第一反应是有人要“捧杀”自己。
“林将军心系苍生、亲扶羸弱,慈悲仁义,有昭烈帝之古风……”丝绸马褂罩着大半的身子,瓜皮小帽严实地扣在头顶,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绦带,左侧挂着杏黄色的绸缎荷包,另一侧则是乌木烟袋。
几位好像是从旧时代电影中走出来,像地主乡绅或商社掌柜的人物脸上堆满笑意、点头哈腰、同时神情里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嗯……”对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将林长夏吹捧得如刘玄德一般仁德无双,但实话实话,他们拍马屁的方式有些拍到了马腿。
林长夏面色古怪,而士绅们的脸上也多了许多不安和畏惧。好几分钟后,林长夏才终于开口:“你们的好意我拜领了……这些花了多少钱?”
他们送来的可不止万民伞,还包括香烟、酒水、腊脯、活鸡鸭,甚至还有一些美钞、尼盾和“小黄鱼”,总之都是些这个时代劳军的常见物品。
林长夏推脱掉了一切现金,不过考虑了片刻,最后还是收下了万民伞和烟酒食品,但坚持要自掏腰包、将相关费用退还给每一位华胞,而且态度还非常强硬。
“我们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此言一出,几位士绅脸上的表情顿时极其精彩。
第三卷 燃烧的岛群 : 第39话:世界遗忘的角落
不管怎么说,最后这场活动还是比较平稳地落幕。搭载着避难民的商船在定安等舰的伴引下渐渐消失在南方的海天线,林长夏也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不过他刚在文件上动笔没几分钟,海天就敲响了门扉:“指挥官,有一位先生无论如何也想见您一面……是一位华人。”
林长夏抬了抬眼,有些意外:“在这种时候?”他才刚送走了一大群。
“要我去回绝他吗?”
“嗯……还是让他进来吧。”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戴着圆边眼镜、灰布大褂。衣服的前襟与袖口早已磨得发白,布面也缺乏光彩,隐隐还有一些无法洗净、由陈年汗渍浸润成的淡黄,暗喻着饱经岁月的痕迹。
男性像是从老照片中走出来的一般,沉郁黯淡,与之相反,那张挂着讨好笑容的面庞却更加鲜明。他的手脚好像不知该放在何处,即便请其坐下也还是拘谨地站着、一直半躬着身,仿佛脊柱生来就是弯曲的一般。
一言蔽之,其就是这个时代典型的中下层,被生活和时局磨去了所有的梦想、骄傲还有天真。
“林将军上午好,鄙人姓黄,在锡江华文印刷所担任副经理……久仰您的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气宇轩昂、英姿不凡,就如岳武穆戚少保……”【注1】
“客套话就不必了。”林长夏打断了对方的恭维,他现在事务缠身,实在不想在虚头巴脑的东西上浪费时间。“嗯……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尽管林长夏表现得并不咄咄逼人,还可以说比较随和,中年人却更加紧张,嗫嚅了数息,才把心一横、话出口来:“在林将军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是万分抱歉,不过鄙人有一不情之请、还万望得到您的应允。那个……鄙人有一位小侄,去年被判了罪,他家里人托我问问能不能把他放出来?我们愿意出笔谢礼……”
“他犯了什么罪?”林长夏直截了当地问道。
“其实他也没作什么恶事,我那小侄之前在码头上做工,去年跟同伴们一起向尼德兰老板请愿,希望涨点工资、还有给多一些时间休息……结果被报警抓了起来,一口气被判了15年监禁。那些孩子其实什么也不懂,但当局硬要说他们违反了法律、还意图谋反……”中年人边说边小心翼翼窥伺林长夏面色。
需要说明的是,鉴于工人数量的不断膨胀和相关纠纷的日渐繁多,19世纪末,尼德兰东印殖民当局出台了专门针对劳工、特别是移民劳工的一系列法律,其又被统称为《苦力条例》。
其条款相当苛刻,若劳工违约、哪怕只是拒绝雇主的安排和轻微违纪,不仅将构成民事违约,更可能被视作刑事犯罪,由殖民当局的司法机关进行惩处。
这本质是一种国家主导的、以经济剥削为目的的压迫体系,与东南亚地区广泛存在的苦力和种植园制度在实质上高度重合。
即便1926年《禁奴公约》在国际联盟通过,并于1927年3月9日正式生效,该法令在名义上理应被废止,但其在殖民地区的司法实践中还是被广泛沿用,并作为遏止左翼运动浪潮的重要工具。
林长夏没有废话,立即让海天找来了望加锡监狱的关押名册,扫了一眼,才发现里面居然还塞着三百多名囚犯,而且2/3以上都是类似罪名!
“海天,马上让舰队调一队水兵……”
望加锡市郊,一座高墙深院,几乎每一个出入口都被铁栅栏锁死的建筑内,一名年近六旬的男性蜷在牢房一角,如同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阳光透过格栅,灰尘在一道道光柱中狂舞,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酸臭、排泄物的腥臊和栏杆的铁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对肺叶的折磨。
男性蹲坐着,衣衫多处开线,破旧得都看不出原本颜色。在这片禁锢之地,他已经度过了将近半年时间。
不过即便面容削瘦、皮肤苍白,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却不像一般囚犯那般充满了绝望与灰败,他在隐忍着,像是怀抱着什么期待,又或是对未来无比坚信一般。
耳边传来低吟,那是其他囚犯因饥渴而痛苦。
夷陵伊尔而把伞龄就把
从7号那天起,望加锡监狱就陷入了诡异状态,那些或凶神恶煞、或油脑肥肠的尼德兰官员们只是小半天工夫就匆匆消失无影,那慌张的模样,仿若有一头可怕的巨龙在后方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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