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连那些由本地原住民担任的下层狱警也不再出现,他们就这样丢下三百多囚徒,同时也没有一个人想起来、或者不在意打开那禁闭的牢笼。
从此之后,望加锡监狱便成为了被遗忘的世界,整整两天,除了水槽里少许浑浊的雨水,囚犯们全都粒米未进。
饥饿折磨着肠胃,干渴让嘴唇龟裂,即便再坚强的精神,也无法抵挡客观规律。
男人感觉自己生命力正逐渐流逝,耳朵也开始出现幻听,他好像听见了合唱团的演奏、听到了妻女的欢笑、听见了春天的鸟啼、听见了夏日的蝉鸣。
嗡——!不知不觉、蝉鸣声越来越嘹亮,似是正由远及近。直到这时,他才蓦地发现那并不是幻觉,而是汽车发动机的轰响!
车辆在高墙外戛然而停,接着是复数踢踏的脚步,像有数以十计的硬底皮靴正敲击着地面,而且节奏感十足,透着一股军队般的秩序。
咣!监狱大门被用力推开,一个踏步声踩着石板路面步入,分外有力,在监狱的甬道内激起了长长回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高帮皮靴,男人抬起视线,发现那是一位格外壮硕的男性。
他身材极高,头发很短,胡须干净得一丝不苟。一身海军制服裁剪精确、肩线硬朗,举手投足干练得宛如一部机械。
不过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面部,高耸的颧骨、笔挺的鼻梁、薄而紧绷的嘴唇、坚硬的下颚线,一双眼睛如同鹰隼,目光审视、锐利,扫视着监狱里的众人,与其说是注视着鲜活的生命,更像是在对库存进行盘点。
囚犯们不禁打了个哆嗦,来者的模样,简直是他们噩梦里那些草菅人命、以虐杀为乐的军人官吏的化形。
军官捧着一本名册,戴着手套的手指一页页翻阅文件,动作带着一股经过严格控制、毫无人性的优雅,搭配上随他同来的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酝酿出一股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气场。
“黄文育……刘宝林……艾力奥……巴瑟……”
军官每叫到一个名字,士兵们就从监狱里拎出对应的人物,里面有华人、混血、也有原住民,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原本全是望加锡港的劳工群体。
那位酷似盖世太保的军官也叫到了初老男人的名字。
“西蒙·布罗维尔……”在一众华人和原住民里突然蹦出个西方名字似乎让军官惊讶了片刻,不过他的目光只在男人的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便移开视线、不再关注。
将这些人从狱中提出来,军官一句话也不解释,只是黑色的手套一挥:“全部带走!”
从这伙军人的姿态,囚犯们不由自主产生了可怕的猜测,顿时有人咒骂、有人哭喊、还有人试图反抗逃跑。
士兵们也不惯着,拳头和枪托二话不说砸下,被饿了两天的囚犯完全不是对手,不一会儿就被完全压制。
被推搡着随波逐流,西蒙嘴唇开合,轻轻哼出了声音。
“Debout! les damnés de la terre. Debout! les for?ats de la faim……”
尽管饥饿难当、尽管虚弱无力,但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麻木,只有一种被捶打了千百次后愈发纯粹的坚硬,一种深知自己为何在此、并且绝不俯首的倔强。
几名囚犯听到他的歌声,也跟着用各种语言吟唱起来。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嘹亮。
恐惧、痛苦与惊慌不知不觉,竟从他们的面容上消失,此时,他们仿佛不再是囚犯、而是一群殉道者,正在以庄重的步伐走向死亡、同时也走向升华。
士兵们没有阻止他们。
走出监狱,阳光灿烂,热带的天空蓝得像一枚宝石,飞鸟乘气流翱翔,风中带着海盐的咸味。
时隔近半年,西蒙·布罗维尔再一次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心情不禁舒畅,尽管这大概是自己在人世最后的片刻。
他闭上眼睛,等待子弹穿透躯干。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是一则预料之外的通告。
“根据国际舰队最高指挥官命令,释放望加锡监狱内所有非因强盗、杀人、强暴等严重刑事犯罪判刑的囚犯。该命令即刻生效,从现在起,你们自由啦!”
注1:“锡江”既望加锡在华人群体中的别称。
PS:上一话是作者说中的注释出现了问题,关于尼德兰殖民军的抽象操作和国籍,正文没事。因为不影响剧情,索性那两段作者说就删掉了,应该过段时间就能放出来。
PS2:12点前应该还能有一话。
第三卷 燃烧的岛群 : 第40话:水面之下
得知了望加锡监狱的事情,林长夏没有丝毫拖沓。
尼德兰人撤退得如此匆忙,甚至忘了将相关情况通知国际舰队,结果让数百人在缺少食物和饮水的情况下被困禁了几乎整整三天!幸好西里伯斯岛的雨量充沛,这才让囚犯们没有出现严重脱水,勉强保住性命。
水兵们架起锅灶,煮了一些稀粥糖水,又让囚犯们歇息了好一阵,这些半只脚踏进地狱的可怜人才终于慢慢缓过气来了。
西蒙·布罗维尔望着几名白大褂正在给囚犯们一一检查身上,不仅是查验是否有生命危险,连牢狱期间留下的那些新伤和旧患也被一并处理。
这队官兵别看不近人情、行事还有些粗暴,但所作所为却不像外表那般凶神恶煞。他们不仅准备了食物、饮水,还从望加锡城里请来了医生,据说稍后还会给大家发放一笔遣散费,考虑得相当周全。
他就这样静静观察着,在狱中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能了解到外界的途径屈指可数。通过时不时送进牢房内的报纸,还有看守们的只言片语,他得知如今尼属东印及其盟友已与旭日帝国处于全面战争状态。
但除此之外,关于国际局势、战争进展,他就知之寥寥,更不用说这支释放了他们、自称“国际舰队”的武力。
咦○┅⒉弍/③○玖ノ╲
第一时间,他联想到了数年前的伊比利亚内战。彼时为了支持共和政府,各国左翼力量组成了国际纵队。
他们中就有一部分加入了伊比利亚共和政府麾下的海军。当时的共和政府作为该国名正言顺的正统政权,拥有整个伊比利亚70%的海军舰艇,里面甚至还包括了青春mini版无畏型战列舰,也算是一支小有实力的海上力量。
不过战败后,这支由多达三位数各型舰船组成的舰队便分崩离析,一些沉没、一些反叛,还有一些则逃到了国外,或不知所踪、或被扣押后解除了武装。
理论上,他们趁世界大乱、以“国际舰队”的名号再次浮现于世间是有可能的,那么他们真的是吗?
小口啜饮着粥水,西蒙默默观察,突然又见他们从监狱里押出了一个人。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这是一名陌生的囚犯,对方实际上数日前才被收押,而且不知是有什么背景,进监狱时趾高气昂。
然而如此嚣张的态度非但没有遭到教训,从典狱长到看守都对其相当客气,甚至隐隐还有一些巴结和讨好,就像对方是来视察的官员,立场完全调转。
“你们要是敢对我动手,等皇军来了,就把你们统统诛杀!”那人的尼德兰语里有着蹩脚的音律,西蒙回忆了片刻,感觉和扶桑的口音比较相像。
不过无论这个东洋侨民如何威胁怒斥,押运他的士兵皆不为所动,只是将这家伙像拖死狗一样拉到监狱的外墙脚下,然后退后数步、拉动枪栓咔哒作响。
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扶桑人——那名刺探望加锡港时被俘的鬼子间谍越发狂乱。
“你们不得好死!皇国一定会为我复仇!天闹黑卡板载!板载!板载!”
砰!枪声打断了刺耳聒噪,间谍当即“心胸开阔”,怕他死不透彻,士兵再次拉动枪栓,朝他脑袋上又补了一发,附赠“脑洞大开”。
军官由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只是用笔在名册上轻轻划掉了一个名字,就像处决掉一条人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西蒙发现,这伙人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挺冷酷的。
让被释放的囚犯们补足体力,又给了他们每人一些美元,这些官兵便利索地撤离了现场。而直到这时,许多人、包括西蒙才终于敢确信自己真的恢复了自由。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不再犹豫、大步走往了某个方向。
纤鄩:八依柶救龄弎妻舅爸
是日夜晚,当黑暗再一次降临,白日喧闹随着清凉的晚风渐渐消散。望加锡华人社区,一家占地不过百平米出头、充满油印气味的小型作坊门前,西蒙先是警惕地环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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