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是一个人才。
有些东西他已经思考很久了。
借着这个机会,他自然要好好的说出来。
感受到孙守鹏听得很认真,他条理清晰的把自己的想法都给抛了出来。
“第四,市场竞争激烈。...
五月的津城,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甜腻的香气,可天津汽车制造厂办公楼三楼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像浸在冰水里。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技术部、生产部、销售部、采购部、财务部——所有部门一把手全都来了,连退休返聘的老工程师王工也拄着拐杖坐在末席,眉头拧成死结。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清晰得刺耳。
孙毅没坐主位。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捏着一张A4纸,纸边已被指尖搓得发毛。幕布上投着两张并排的照片:左边是泛黄的1984年比江辉TJ110首台下线合影,背景是崭新的总装车间;右边是上周刚拍的华利之光天津4S店开业现场——红绸高悬,人群攒动,排队提车的个体户把店门口的小广场围了三层,有人蹲在车旁用毛巾擦着锃亮的轮毂,有人抱着孩子往驾驶座里塞,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汉正踮脚往副驾玻璃上贴“喜”字,车顶还绑着两串未拆封的鞭炮。
“各位,不是照片。”孙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落针可闻,“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转身,把那张A4纸“啪”地按在幕布右下角。纸上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5月1日至5月25日,津城孙毅全国终端销量:732台。其中,天津本地仅售出89台,同比下滑86.3%。】
“89台。”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我们厂去年这时候,单天津一地,月销是2317台。”
财务部长张立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又缩回手——那支用了十五年的英雄100,墨囊早干了,他只是习惯性想记点什么,可今天,连记录都显得多余。
“孙厂长……”技术总监李振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上个月我带人去了趟江辉的滨海工厂,看了他们的冲压线和焊装车间。”
孙毅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说。”
“他们焊装线上,机器人作业率68%,咱们是12%。同一条生产线,他们能同时混流生产三款配置不同的华利之光,咱们……”李振国咽了口唾沫,“咱们现在连TJ110的改款座椅骨架都得靠手工校正,因为模具已经磨损了十七年。”
会议室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采购部的老赵,四十多岁,烟瘾重,指节熏得焦黄。他没看孙毅,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洗不净的油渍:“东瀛小发上个月发来的报价单,新一批化油器单价涨了22%,还搭售一套根本不装车的‘智能诊断模块’,六千八百块。我问他们这模块接哪儿?人家说——‘接你们未来十年的订单上。’”
满座无声。窗外忽有汽笛长鸣,由远及近,是一辆满载钢板的解放卡车驶过厂区大门。车斗上蒙着灰蓝色油布,布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褪色的旧旗。
孙毅慢慢踱回主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他没拆,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处暗红的火漆印——那是东瀛小发驻华代表处的鹰徽。
“昨天,小发东京总部来函。”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建议我厂启动‘TJ110终极升级计划’。”
“终极?”销售部长刘成刚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毅终于撕开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日文传真纸,纸页边缘微微卷曲,“他们提供一款1992年淘汰的大发Hijet 950底盘图纸,允许我们仿制,但要求我方承担全部开发费用,并承诺未来五年内,所有核心零部件必须100%向小发采购。”
李振国失声:“950?那车在北海道试产三个月就停产了!转向机异响投诉率37%,变速箱二档跳档故障频发!”
“知道。”孙毅把传真纸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补充条款,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圈出:“乙方须支付技术许可费:500万美元,分期三年付清。首期180万,于签约后三十日内到账。”
财务部长张立民倒抽一口冷气:“厂里账上流动资金……只剩327万。”
“所以,”孙毅把传真纸轻轻放回信封,动作慢得像在安葬什么,“这个‘终极升级’,不是给我们续命的药,是催命的符。”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小发要的不是我们活,是要我们跪着活。拿全厂职工的养老钱,去换他们一堆快进博物馆的废铁图纸。”
王工突然咳嗽起来,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等喘息稍定,他沙哑着嗓子说:“小孙啊,你记得83年香山会议吗?饶斌老同志拍桌子说的那句话——”
孙毅立刻接口:“‘合资不是买马,是学造马!’”
“对喽。”王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饭盒,“当年组装第一批TJ110,我带着二十个徒弟,在车间后面搭了个铁皮棚子。没有图纸,就拆东瀛人运来的CKD散件;没有检测仪,就用游标卡尺量每一颗螺丝的螺距;没有热处理设备,就把淬火池挖在锅炉房后头,烧煤球炉子控温……”
他打开饭盒,里面没有饭菜,只有一摞泛黄的计算稿纸,边角卷曲,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公式与草图。“这些,是咱们偷偷做的TJ110发动机强化方案。缸体加厚0.3毫米,曲轴动平衡精度提升两级,配气相位重新标定……算出来,油耗能降1.2升,动力涨8匹。”
孙毅怔住了。他伸手想碰那叠纸,又缩回来:“王工,这……为什么没报上去?”
“报了。”王工苦笑,“技术科说‘不符合现有工艺能力’,生产处说‘影响现有节拍’,最后……”他合上饭盒,金属扣“咔哒”一响,“锁进了这个盒子里,跟我的退休证一起。”
会议室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行政科的小姑娘探进头,手里捏着个EMS信封,声音怯生生的:“孙厂长,刚到的……江辉集团寄来的,特快专递,收件人是您。”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抹刺眼的橘红色信封上。孙毅走过去接过,信封正面印着江辉集团的LOGO——一辆抽象的银色微面剪影,下方是遒劲的毛笔字:“江辉之光”。
他没拆,只翻到背面。寄件人栏写着一行小字:“肖小明 敬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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