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们买了三千个,装车实测,平均寿命1.8万公里,超出国标1.2万公里上限,但低于他们自定的3万公里内控标准。于是,纪华自己立项,用半年时间,联合青岛一家橡胶厂,研发出氟硅橡胶新配方,寿命直接拉到4.7万公里,成本比咱们低百分之十九。”
他停了几秒,声音沉下去:“上个月,他们把新密封圈样品,连同全套检测报告、材料成分分析、寿命预测模型,一并寄给了咱们采购部。”
安清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他想起采购科小张昨天递来的内部简报:**“纪华集团已停止向我厂采购全部转向系统橡胶件,转为全额自供。”**
原来不是断供,是彻底淘汰。
“孙厂……”他喉头发干,“咱们的橡胶件,还是七十年代从东瀛引进的模具,二十年没更新过。”
“我知道。”江辉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我刚刚签了这份。”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份红头文件复印件:《关于成立津城华利汽车技术中心的请示》,落款日期正是今日,申请事项第一条赫然写着:**“即日起全面冻结TJ110平台所有改进类技改投入,集中资源启动‘轻型商用车全新平台’自主研发项目(代号‘启明’)。”**
安清河盯着那两个字,心口一热。
启明。
不是追赶,不是修补,是重新点燃。
“经费呢?”他脱口而出。
“自有资金一千二百万元,占去年利润百分之六十三。”江辉目光灼灼,“其余缺口,我已联系机械工业部汽车司侯世杰司长,他答应协调‘产业技术升级专项贷款’,额度不超过两千万——前提是,咱们的技术路线图、核心零部件国产化清单、首台样车下线节点,必须三个月内报上去。”
“三个月?!”安清河失声。
“对。”江辉转身,从办公桌玻璃板下抽出一张崭新的工程图纸——不是TJ110,是一张全尺寸侧视图,线条凌厉,比例修长,车头微微上扬,前大灯造型如鹰目锐利。图纸右下角,印着几行小字:
> **“启明平台概念设计稿(初版)
> 轴距:2750mm|整备质量:1380kg|动力总成:1.2L直列四缸+5MT|承载能力:1.2吨|目标油耗:≤6.8L/100km”**
安清河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上那道流畅的腰线。他忽然想起纪华之光发布会现场,那些媒体围着新车拍照时,一个年轻记者踮脚指着B柱下方一处细微的凹陷问:“江总,这里为什么特意做了一道加强筋?是碰撞安全考虑?”
纪华当时笑着回答:“不,是为了让农用车主拉猪崽时,后门能挂住铁钩不滑脱——我们调研了三百个乡镇集市,发现七成养殖户用小发拉猪,猪笼挂门框,门框变形太频繁。”
当时全场哄笑,笑声里满是敬意。
而现在,这张“启明”图纸上,B柱下方同样画着一道加粗的筋线,旁边标注着同一句话:**“挂钩承载强化区(适配农用场景)”。**
安清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犹豫。
“孙厂,我这就去召集技术科、工艺科、质检科、采购科,今晚八点,会议室。”他站起身,语速极快,“第一件事:立刻梳理现有供应商名录,凡为纪华供货且通过其质量审核的,全部列入‘启明’平台优先合作名单;第二件事:调取近五年全国农用车投诉数据,按地域、季节、使用场景分类建模;第三件事——”
他停顿一下,深深吸气:
“通知李守业师傅,就说……津城华利,想请您回来,不是当顾问,是当‘启明’平台总工艺师。薪酬按纪华标准上浮百分之十,配独立实验室,团队您挑,设备您选。”
江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他忽然伸手,从文件柜顶层拿下一只蒙尘的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杯沿有道细微裂痕,被胶布仔细缠过。
他倒了半杯凉茶,推到安清河面前。
“老安,喝口茶。”
安清河端起杯子,指尖触到那道胶布的凸起,粗糙而真实。
他仰头喝尽。
茶已凉透,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胃里直冲喉咙。
窗外,风势渐歇。阳光穿过玻璃,在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一边是摊开的《纪华之光配置手册》,一边是尚未落笔的《启明平台可行性研究报告》草稿。光斑边缘,交叠着,分不清彼此。
此时,厂区广播突然响起,是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越:
“通知!通知!各位同事请注意!经厂务会研究决定,即日起,全厂实行‘技术问题不过夜’制度!任何产线反馈的设计缺陷、工艺瓶颈、质量隐患,必须当日登记、当日响应、三日内出具解决方案!执行情况纳入季度绩效考核!重复发生同类问题者,负责人停职学习!”
广播声落,远处车间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被更响亮的机器轰鸣覆盖——是冲压车间,那台服役十八年的万吨液压机,正发出前所未有的、沉稳而有力的嗡鸣。
江辉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春风裹挟着铁屑与机油的气息涌进来,带着金属被锻打后的微烫。
他望着厂区尽头,那里,两辆银灰色轿车静静停在广场中央。车身线条在阳光下流动着冷冽光泽,车尾“江辉之光”四个字纤毫毕现。车旁站着几名穿着深蓝工装的年轻人,正俯身检查轮胎胎压,动作熟稔如自家孩子。
江辉没移开视线。
他知道,那不是对手停驻的终点,而是自己出发的。
他忽然想起纪华发布会结束时,站在厂区门口久久凝望新车的那个身影。那时他以为那是志得意满的睥睨,如今才懂,那眼神深处,是千钧担子压上肩头的寂静,是明知前路泥泞仍要一脚踏进去的决绝。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剪彩红绸断开的刹那。
而在红绸落地之后,所有人低头看见自己鞋上沾的泥,再抬头时,是否还敢迈步。
安清河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手里捏着那张“启明”图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孙厂,”他声音很轻,却像淬火后的钢,“咱们……真要这么干?”
江辉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远处广场上那抹银灰。
风拂过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也拂过图纸上那道为农用车主而生的加强筋。
“干。”他说,“现在就开始。”
话音落下,一只灰喜鹊掠过窗棂,翅膀扇动声清脆如裂帛,直直飞向厂区上方那片辽阔而澄澈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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