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泛白。

    江辉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帘。正午阳光劈头浇下，照得满室浮尘翻飞如金屑。他望着楼下正在装卸冷冲压设备的货车，忽然说：“通知财务部，从明日开始，设备事业部研发经费上调40%。优先保障陈工住房补贴、医疗档案重建及两名助手薪资——标准参照集团副总级。”

    李世贵怔住：“可……陈工他……”

    “他不是退休老工人，他是活图纸。”江辉转身，目光扫过三人，“通知陈工，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新厂区B座二楼见他。带齐所有手稿，包括那些被红笔划掉的‘错误推演’。”

    阮寒霄点头欲走，江辉又补了一句：“顺便告诉陈工，他当年在西山画的第十七张传动图，我们已经在J71电喷版ECU壳体内部散热筋布局里，用上了。”

    阮寒霄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林晚秋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当天下午三点，嘉陵集团销售部紧急召开区域经理视频会议。投影幕布上，一份刚出炉的第三方市场监测报告显示：威武100电喷版样车已在河北邢台、山东临沂两地经销商处秘密试驾，单日试驾人数超二百人次，其中76%的用户主动询问“何时量产”“能否置换旧车”。更刺眼的是括号里一行小字：“据经销商反馈，试驾车油耗较同排量化油器车型降低31.2%，冷启动时间缩短至1.8秒。”

    练富荣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足足四十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一口浓茶。茶水烫得他龇牙，却没松手。

    “孙厂，要不……真启动电喷项目？”他对着免提话筒哑声问。

    听筒里传来周明远长久的沉默。窗外，嘉陵厂老锅炉房的蒸汽哨突然尖啸起来，嘶哑悠长，像一头困兽在锈蚀的铁皮肚子里挣扎呼号。

    “启动。”周明远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却斩钉截铁，“但不是跟风——把研发中心那两年攒下的五十万技改经费全抽出来，立刻成立‘对标攻坚组’。目标不是模仿程涛，是找出他们ECU标定数据里的矛盾点。”

    “矛盾点？”

    “对。”周明远冷笑，“他们敢用国产芯片？敢用没有经过-40℃低温验证的传感器？敢让一台没标定过的电喷发动机直接上路？练部长，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找到一个真实路况下持续十分钟以上的数据漂移，就能让全国媒体把‘伪电喷’三个字钉死在程涛的广告牌上。”

    会议结束时已近黄昏。练富荣独自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上那份报告。窗外，嘉陵厂区方向飘来隐约的锻锤声，叮当、叮当，沉重而固执，敲打着九十年代最后一个暑热难耐的傍晚。

    同一时刻，江辉集团ECU工厂洁净车间内，第一台自主组装的ECU样机正进行第七次通电测试。银灰色金属外壳尚未喷漆，裸露的PCB板上，十几颗进口芯片旁，赫然焊接着三枚印有“华芯-1A”字样的黑色封装——那是陈振国用镊子夹着放大镜，连续十二小时手工重植的“返修版”。

    示波器屏幕上，脉冲信号纹丝不动，稳定得如同大地本身。

    李世贵蹲在设备旁，用测温枪扫过散热片，读数显示42.3℃。他抬头看向江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江辉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那枚尚在襁褓中的国产芯片。指尖传来细微震颤，像一颗幼小心脏在薄薄的硅基底上，第一次搏动。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斜斜切过厂房玻璃，在崭新的SMT贴片机轨道上拖出一道熔金般的光痕。那光痕缓缓移动，最终停驻在操作台铭牌上——那里用激光刻着一行小字：“江辉集团设备事业部 1992.7.18 启用”。

    没有庆贺，没有剪彩。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混着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清脆而执拗，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屏息，等着听那颗中国心脏，究竟会跳得多响、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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