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但没用盐雾箱。”皮小文带他穿过脚手架,停在一排敞口铁皮桶前。桶里盛着浑浊液体,几块PCB板斜插其中,表面已覆上薄薄白霜。“用工业氯化钠、硫酸铜、硝酸铵按比例调配,模拟滨海城市十年腐蚀环境。七十二小时,这批板子的焊点氧化程度,相当于博世标准盐雾箱五百小时。”
汉斯伸手蘸了点溶液,凑近鼻端嗅了嗅,又舔掉指尖一点结晶——这个动作让皮小文后颈汗毛倒竖。德国人却笑了:“甜的。硝酸铵放多了。”他掏出随身记事本,在空白页画了个简易电路:“把你们的钽电容替换方案,加在这条反馈回路上。下周三前,我要看到实测波形图。”
当晚,电子厂二楼实验室灯火通明。江辉和三个刚从清华微电子所挖来的研究生围着示波器,屏幕幽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当第一组稳定脉冲信号在屏幕上跳出完美方波时,有人脱口而出:“成了!”
江辉摇头:“没成一半。”他指着波形边缘细微的振铃:“这里,高频噪声没被滤掉。说明阿炳师傅焊的滤波电容,引脚长度超了0.2毫米——电磁场耦合产生了寄生振荡。”
研究生愣住:“可图纸要求引脚长度是1.5毫米±0.1……”
“图纸是死的,现实是活的。”江辉拿起焊枪,“博世工程师明天要看的,不是理论上的完美,而是车间里能批量复制的可靠。去把阿炳叫来,让他看着我焊——这次,引脚必须剪到1.3毫米。”
凌晨四点,阿炳叼着半截烟蹲在操作台前,烟灰簌簌落在工作服上。他盯着江辉握焊枪的手,看了足足二十分钟,忽然开口:“江总,您手腕太稳。焊这种军规级电路,得抖。”
他夺过焊枪,左手拇指抵住电路板边缘,右手腕悬空轻颤,熔锡如活蛇般游走于焊盘之间。当第七个焊点凝固时,示波器屏幕上的振铃竟真的消失了。
“手要抖,心不能抖。”阿炳把焊枪塞回江辉手里,“您心够静,手就得学着晃。就像骑自行车,越想骑直,越歪。”
江辉握紧焊枪,指节泛白。
十二月十七日,博世总部发来加急邮件:同意山田汽车成为博世中国首个民营车企技术协作伙伴,并开放部分非核心控制算法接口权限。附件里,赫然是一份《博世-山田联合实验室筹建备忘录》草案。
同日,电装东京总部收到华夏市场部绝密简报。山田浩志读到第三页时,手指重重敲在“ECU国产化率提升至37%”的数据上。桥本太郎垂手立在办公桌前,听见部长问:“那个江辉……他父亲,是不是1972年广交会翻译组的江卫国?”
“是。”桥本太郎额头渗出细汗,“当年东瀛三菱重工代表团,全程由他父亲担任技术翻译。”
山田浩志沉默良久,推开抽屉取出一枚老旧怀表——黄铜壳面已磨出温润光泽,打开表盖,内壁镌刻着汉字:“赠江卫国同志,三菱重工株式会社,昭和四十八年秋”。
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说:“查查江辉集团最近三个月的外汇支出明细。重点看,有没有向芬兰、瑞典、瑞士的汇款记录。”
三天后,电装海外事业部收到一份加密文件。当桥本太郎破译出内容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打印纸——那是芬兰奥卢大学微电子实验室的离职证明扫描件,签发日期:十月二十三日。离职者姓名栏,赫然写着“Eero Laitinen”,下方备注:“受聘于中国山田汽车电子研究院,担任首席架构师”。
而就在同一天,江辉站在电子厂新浇筑的混凝土地面上,听皮小文汇报:“芬兰那位Eero教授,带着两个博士生昨天下午到的。他说第一件事,是要见见‘能把博世Motronic 1.5.4逆向出十七处兼容性修正’的人。”
江辉没应声,只弯腰捡起地上一颗遗落的贴片电阻。芝麻大小的黑色方块,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哑光。他把它轻轻按进掌心,金属凉意刺得皮肤一缩。
远处,第一批国产化PCB板正从真空包装袋里取出,银色焊盘在光线下如粼粼水波。再过七十二小时,这些板子将被送入半自动贴片机。当机械臂以0.02毫米精度抓取第一颗芯片时,它不会知道——此刻握着它的那只手,曾在二十年前用同一双眼睛,看过父亲在广交会展台上,将东瀛工程师画满公式的草稿纸,一页页翻成流利汉语。
风掠过未封顶的厂房,吹动江辉衣角。他抬头,看见钢梁骨架间,几只麻雀正衔着草茎穿梭。它们飞过的地方,崭新的行车轨道静静延伸,尽头是尚未安装的天车吊钩,在夕阳里勾勒出一道锐利银弧。
那弧线,正指向北方三百公里外的首钢老厂区。那里,一座废弃的轧钢厂冷却塔正被连夜拆除。混凝土碎块坠地的闷响,隔了这么远,竟隐隐可闻。
江辉知道,等电子厂第一条产线正式点亮时,那座冷却塔的基座上,会立起山田汽车第二座工厂的界碑。碑文将刻着两行字:
上联:电控无疆,敢教欧陆芯火燃华夏沃土
下联:自主有道,不借东瀛东风立民族脊梁
横批四个朱砂大字——
**此心安处**
他松开手,那颗贴片电阻滑入掌纹深处,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