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罗宁在信里写了，他女儿会弹肖邦。所以我要在筒子楼每层装一台立式钢琴——不是国产的，得是从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琴房淘汰下来的斯坦威。”

    赵雅茹喉头微动，没说话。她忽然明白了江辉为何坚持要带树皮的原木——那些粗粝的纹路，才是异乡人掌心最熟悉的触感。

    下午三点，江辉站在新厂区规划图前，指着东区预留地块：“这里，再划出八亩地。”

    基建组长老陈擦着汗：“江厂长，这都超预算了！家属楼、厂房、试验跑道……”

    “不是建厂。”江辉打断他，手指划过图纸上空白区域，“建‘涅瓦河畔’社区。”他转身从公文包取出份文件，“这是跟首都外事办签的框架协议——允许我们以‘技术援建’名义，为引进专家及其家属办理长期居留许可。所有手续，三天内必须走完。”

    老陈盯着文件抬头处鲜红印章，嘴唇翕动：“可……可这算涉外单位啊，得配专职俄语翻译、边防备案、还有……”

    “翻译我来当。”江辉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巴掌大的俄汉词典，硬壳封面已被磨得发亮，“边防备案材料，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你桌上。至于其他……”他指向远处正在浇筑的地基，“看见那根露出地面的钢筋没？截下来三米，晚上我亲自弯成双头鹰形状——明天开工仪式，就把它焊在社区大门立柱上。”

    暮色渐浓时，林元武的电话追到厂门口。江辉站在刚支起的脚手架下，听筒里传来对方压抑的喘息：“沃罗宁答应了！但他要带三个人来——他女婿是焊接工程师，小姨子专攻化油器精密镗孔，还有他十五岁的孙子……会修苏制收音机。”

    江辉仰头望着尚未封顶的厂房钢架，晚风掀起他鬓角一缕碎发：“让他孙子带工具箱来。我要在社区礼堂地下室，给他建个无线电实验室。”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告诉沃罗宁，他女儿的肖邦，得有听众。下个月起，每周六晚七点，江辉摩托车厂大礼堂，免费开放。第一场演出曲目……”江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职工宿舍区，那里正飘来隐约的二胡声，“就演《伏尔加船夫曲》吧。”

    当晚十一点，赵雅茹抱着三摞资料敲开江辉办公室门。他正伏案绘制图纸，台灯将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都齐了。”她把资料摊在桌上：莫斯科大学俄语系进修班录取通知书、明斯克儿童医院青霉素采购单、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市房产公证委托书……最上面是张泛黄的旧照——年轻时的沃罗宁站在ZMZ-505发动机前，胸前工牌反着光。

    江辉伸手抚过照片上那枚工牌，忽然问：“雅茹姐，你还记得咱厂第一批J71下路测试那天吗？”

    赵雅茹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当然记得。你在驾驶座上握着车把直哆嗦，后视镜里全是汗珠子。”

    “那天我摔了三次。”江辉从抽屉拿出个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锈迹斑斑的螺丝，“这是我从第一辆报废样车上拆下来的。现在，我要用它们钉住沃罗宁先生家的门框。”

    他取出一枚螺丝，就着台灯光仔细端详：“你看这螺纹间距，0.75毫米，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当年在基辅拖拉机厂，这种精度的螺丝，要由三级技工徒手拧满三百转才能达标。”江辉把螺丝放回盒中，合盖时金属碰撞声清脆，“所以我不怕他们来。我只怕……”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只怕他们来了，发现咱们这儿的车间，比他们当年的还要亮。”

    次日清晨，江辉驱车驶向首都机场。后座上，赵雅茹正往帆布包里塞东西：十斤真空包装酱牛肉、三十盒蜂王浆、五十包速溶咖啡，还有个用绒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那是厂里老师傅花三天时间，用报废发动机活塞环锻打的俄罗斯套娃底座。

    车行至三环路，前方突然堵死。江辉摇下车窗，听见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夹杂着断续的俄语广播：“……重复播报，莫斯科—北京CA910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

    他默默掐灭烟，目光扫过路边梧桐新抽的嫩芽。就在此时，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元武的加密线路。

    “江厂长，刚收到消息。”对方声音绷得极紧，“沃罗宁昨夜突发心梗，现在明斯克第六医院ICU。他女儿打电话说……他一直攥着张纸，上面是你手写的‘威武100’四个汉字。”

    江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后视镜里，赵雅茹正低头整理帆布包，一缕晨光恰好落在她眼角细纹上，像道未愈的旧伤。

    “告诉沃罗宁的女儿，”江辉的声音异常平静，“就说江辉说的——请她父亲放心。他没画完的那张凸轮轴图纸，我会用他家楼下的砖头，一块一块，砌成中国第一座双头鹰形状的发动机试验台。”

    车流缓缓移动时，江辉摸出兜里那枚带机油污渍的铜钥匙。它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像一段不肯冷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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