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签对了，年终奖翻三倍。另外……”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枚黄铜徽章，上面蚀刻着五道营设备厂的齿轮标志，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明年春天，这枚‘五道营功勋工程师’徽章，我要亲手别在彼得罗夫教授的西装翻领上。宝石是仿的，但证书是真的——首都科委盖章，注明‘特聘外国专家’。”

    窗外雪势渐密，风卷着雪粒扑向玻璃，发出沙沙轻响。赵雅茹望着那枚徽章，忽然想起林元武昨天递来的销售部第一份经销商名录：河北邢台、山东聊城、江苏盐城……全是内地三四线城市，没有一个省会。那些名字像散落的铁屑，而江辉正用看不见的磁场，将它们一粒粒吸向同一个方向。

    “师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如果……如果彼得罗夫教授他们来了，发现我们的车间连恒温都做不到，冬天零下二十度，铸件冷缩量超标；夏天四十度，化油器膜片软化漏油——他们会不会转身就走？”

    江辉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推开那扇蒙着水汽的旧木窗。寒气裹着雪粉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图纸哗啦作响。他伸手探出窗外，接住一片正在坠落的雪花。它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他收回手，水珠顺着掌纹滑进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看看我们怎么用土法保温——锅炉房改造成恒温间，蒸汽管道缠棉纱再包沥青；看看我们怎么解决化油器高温失效——在进气歧管外包铜箔反射热量，在浮子室加装微型散热片。雅茹姐，真正的工程师不会嘲笑土办法，他们只会问：这个方案的失效边界在哪里？数据够不够支撑三次迭代？”

    他转身，从文件柜顶层取下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稿纸，抬头印着“威武100极端环境测试大纲”，末页签名栏赫然是李世贵、林元武、范伟民三人的亲笔。江辉把纸袋推到赵雅茹面前：“明天上午九点，召集所有参与项目的工程师，把这份大纲逐条过一遍。特别标红的第七条——‘零下25℃启动测试’，要求必须在1993年12月15日前完成全部验证。告诉他们，彼得罗夫教授的飞机票，我已经让范伟民订好了，日期是1994年1月8日。他落地那天，我要在机场接他，手里拿着这份测试报告的最终签字页。”

    赵雅茹接过纸袋，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微微的潮气。她忽然想起江辉办公室墙上那幅没装框的旧挂历，撕到了1993年11月——那页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传真纸，是三个月前从德国汉斯公司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J71三轮车在挪威冻土带实测报告：连续运行127天，故障率0.3%，创欧洲同类产品纪录。”落款处，汉斯用红笔画了个夸张的笑脸。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雪落下来，等钢变冷，等所有不可能的条件堆砌成一道窄门，然后推开门，把东欧的工程师、南美的橡胶配方、德国的检测标准、日本的工艺纪律，全数请进这间飘着煤烟味与机油味的中国厂房。

    “还有一件事。”江辉重新坐回椅子，从抽屉深处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熊猫烟，抽出一支却没点，“林元武今天下午跟我汇报，说广州那边有家叫‘粤海摩托’的经销商，老板姓陈，以前给嘉陵做过十年省级代理。他看了威武100的初步参数，开口就要独家代理华南六省。报价很痛快——预付三百万订金，首批进货五千台，但条件是……”他顿了顿，烟在指间缓慢旋转，“他要我们把‘威武’这个商标，注册成他的个人名下。”

    赵雅茹猛地抬头。这已不是商业条款，而是赤裸裸的产权切割。在1993年的中国，民营企业的商标权尚如薄冰，多少企业倒在了“红帽子”下，多少技术成果被挂靠单位悄然吞并。她看见江辉指尖的烟灰越积越长，终于簌簌落下，像一小截冷却的熔岩。

    “我让他明天来厂里。”江辉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缸底积着半寸深的褐色茶垢，“带他去新厂工地走一圈，看看打地基的钢筋型号，摸摸浇筑混凝土的震动机温度，再让他数数工棚里睡着的三十几个夜班焊工。最后——”他直视赵雅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让他亲手拧紧一台威武100样车的最后一个车轮螺栓。告诉他，这颗螺栓的扭矩值是135牛·米，误差不能超过正负2%。拧紧之后，这台车才真正属于江辉摩托车厂。而‘威武’两个字，从来就不是印在纸上，是刻在每一颗达标螺栓的齿纹里。”

    雪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流动的、细碎的银斑。赵雅茹低头看着自己记录的会议笔记，最新一行字迹未干：“1993年11月23日，彼得罗夫教授团队入境倒计时46天；威武100零下25℃测试启动；粤海摩托陈总预约面谈——备注：带扭矩扳手一把。”

    她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里没有冬天。炉膛里煤块正烧得通红，映得整面墙壁都泛着暖橘色的光。那光晕里，仿佛已有十二双来自明斯克的手，正稳稳握着中国产的游标卡尺，丈量着1994年春天第一缕照进五道营厂房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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