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一只化油器——京滨KBX24的拆解件,所有螺丝都用红漆做了标记。“你懂这个?”江辉递上一支中华烟。安德烈没接,只抬起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昏暗的烛光:“你们厂……要造100CC弯梁车?”江辉点头。“化油器进气喉管直径,你打算定多少?”安德烈忽然问。江辉心头一震,脱口而出:“24.5毫米。”安德烈笑了,那笑容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错了。24.2毫米——风速在每秒18米时,混合气流速峰值刚好卡在喉管收缩段末端,雾化效率提升百分之七点三。我算过三十七次。”他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化油器壳体,“京滨的图纸……我偷了一份。”
第七天,江辉站在圣彼得堡郊外一座废弃农机厂的仓库里。这里曾是全苏最大的化油器配件分装中心,如今堆满蒙尘的木箱。安德烈拉开其中一只,掀开防潮油纸,露出上百个铝制喉管——表面光洁如镜,每个都刻着微小的编号。“这是三年前剩下的尾料,还没喷漆,尺寸公差……”他拿起游标卡尺测了三个,“±0.004毫米。”江辉没说话,只伸手拿起一根,对着高窗透进的光线眯眼细看——光线下,喉管内壁竟隐隐泛着幽蓝冷光。“这是什么工艺?”“你们叫它‘冷旋压’,我们叫‘冰锻’。”安德烈声音疲惫,“用液氮急速冷却铝坯,再以恒定扭矩旋压成型,分子排列更致密。苏联时代,就为给米格-29造精密油路零件。”他顿了顿,看着江辉,“你们要多少?”
第十天,江辉在一家小旅馆的公用电话亭打了回国的第一个长途。听筒里传来林元武沉稳的声音:“家属楼地基打完了,今天开始浇第二层。北一机床厂那个八级工的儿子,叫李建国,焊工证一级,昨天跟着赵工在调试威武100车架焊接夹具,手很稳。”江辉嗯了一声,望着窗外飘雪,忽然问:“元武哥,咱们厂现在,最缺什么人?”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会看俄文图纸的钳工。赵工说,威武100的后减震连杆公差太严,国产铣床吃不住劲,得靠手工刮研。”江辉挂了电话,转身回房间,从帆布包最底层掏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印着俄文“Leningrad Motorcycle Design Bureau · 1989 Final Report”,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威武100原型车(代号“Vityaz-100”)的全套结构图纸,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Approved by Chief Designer A. Ivanov”。
第十三天,江辉签下了第一份合同。不是在写字楼,而是在安德烈家厨房——炉灶上烧着一锅土豆汤,蒸汽氤氲。合同用俄文写就,三页纸,甲方:江辉摩托车制造厂(华夏),乙方:安德烈·伊万诺夫等十七名工程师及技术工人。条款简单:月薪三百美元(按当日黑市汇率折算约三千卢布),提供首都双人公寓一套(含家具)、子女入学安排、每年两次往返机票。附加条款手写补充:“首批交付含化油器喉管二百支、离合器压盘模具三套、威武100车架应力测试报告原件一份。”安德烈签字时,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像雪粒落在铁皮屋顶。签完,他忽然说:“你们的车……真能卖到泰国?”江辉点头。“那儿热,我的化油器得改回油针锥度,不然高温富油。”安德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计算公式,“我已经算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投产?”
第十六天,江辉站在谢列梅捷沃机场海关通道前。他身后,四个巨大的航空木箱正在过X光机——箱体上刷着白漆大字:“华夏·七道营设备厂采购物资”。箱子里,除了二百支化油器喉管、三套模具、七份俄文技术手册,还有十二个活人:安德烈,叶戈尔,以及九名年轻技师,最小的二十三岁,刚从乌拉尔工学院毕业,背包里装着母亲手织的毛袜和一叠皱巴巴的推荐信。海关官员扫了眼单据,嘟囔一句“又是买破铜烂铁”,挥手放行。登机口广播响起俄语通知,江辉回头望去,安德烈正蹲在候机厅角落,用小刀削着一块黑面包,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
飞机起飞时,江辉没系安全带。他解开帆布包,取出那本俄文设计报告,翻到第117页——威武100整车重心分布图。图下方,一行铅笔小字清晰可见:“重心高度降低12mm后,过弯极限倾角可提升至53度。建议取消前挡泥板配重块——此为冗余设计。”他凝视良久,合上报告,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云层之下,是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家属楼地基,是北一机床厂那位八级工儿子刚刚校准的焊接夹具,是赵雅茹桌上摊开的东南亚经销商名录,是林元武在办公室墙上钉下的倒计时日历——距离威武100首台样车下线,还剩二百一十四天。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骤然倾泻而下,将他手中的俄文报告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雅茹塞给他的存单,八万六千四百元——当时他以为那是启动资金,此刻才明白,那其实是引信。真正的火药,一直埋在西伯利亚冻土之下,只待一声闷响,便将整个九十年代的国产摩托江湖,炸出一条从未有人踏足的陡峭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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