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那名字像根极细的针,轻轻一刺,宋丹丹笑意未变,眼底却倏地静了一瞬。
她没说话,只把西瓜皮掰下一小块,轻轻抛向沈泽。瓜皮划出一道青翠弧线,沈泽抬手接住,指尖沾了点汁水,抬眼望来,两人视线隔着满院烟火气撞了个正着。没有躲闪,也没有追问,只是那样静静看着,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看一段被时光封存、未曾拆封的旧信。
古丽那扎顺着她目光瞥见沈泽手机屏幕,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抿。她转头对何炯道:“何老师,我刚才掰玉米时发现东边第三垄底下有块地势低洼,积水渗得慢,玉米根都发黄了——要不要跟村里说一声,趁这几天晴,挖条排水沟?”
“哎哟,这扎还懂农活?”何炯挑眉。
“我爸种过十年玉米,我妈教我辨墒情。”她语气平淡,却把“我爸”二字咬得格外清晰。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遗落的玉米棒,指尖用力一掐,嫩黄玉米粒簌簌落下,滚进筐里,像撒了一把碎金。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站在门口,肩头扛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点,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惊人。“听说你们城里娃要借三轮车?俺家那辆‘铁牛’能拉八百斤,昨儿刚换的链子——不收玉米,就收仨鸡蛋,外加听你唱首歌。”
众人一愣,齐齐扭头看向沈泽。
沈泽收起手机,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老人面前,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大爷,您想听哪首?”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就唱那首……《玫瑰窃贼》。俺孙子天天哼,说唱得比收音机里还敞亮。”
沈泽没推辞。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像溪水漫过青石,温润而笃定:“……偷走我的玫瑰,偷走我的夜,偷走我未寄的信笺,在风里凋谢——可你忘了,最锋利的刺,从来长在我心尖。”
院里霎时安静。连大黄都竖起了耳朵。蝉鸣停了半拍,风掠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反而更清晰。宋丹丹捏着西瓜皮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陷进果肉里。古丽那扎剥蒜的动作顿住,一瓣蒜衣悬在指尖,迟迟未落。
一曲终了,老人拍着大腿笑:“好!这调儿带劲!比村里喇叭放的强十倍!”他拍拍沈泽肩膀,力道沉实,“车明儿一早拉来,鸡蛋嘛,等你回城捎盒好的,俺孙女想学唱歌,你教教她?”
“成。”沈泽点头,笑容坦荡,“教她识谱,教她呼吸,教她……别把真心唱成假声。”
老人满意地走了。何炯率先鼓掌:“沈泽,这现场版,比录音室还打动人!”
“是啊,”宋丹丹把西瓜皮丢进簸箕,声音轻了些,“原来有些歌,不是写给听众的,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只是碰巧,被全世界听见了。”
没人接话。只有黄雷锅里的土豆丝噼啪跳动,香气弥漫开来,霸道地覆盖了所有欲言又止。
暮色渐浓,晚风捎来泥土与炊烟的气息。蘑菇屋的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里,众人围坐小桌,碗筷轻碰,笑语低回。沈泽给古丽那扎盛了一勺焖茄子,她夹起一块,吹了吹,送入口中,腮帮微微鼓动。沈泽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只是把另一块最大的茄子,悄悄拨进他碗里。
宋丹丹举起搪瓷缸,里面是黄雷特调的酸梅汤,冰碴儿叮当轻响。“敬今天——敬没熟透的豆角,敬跑调的歌,敬借来的三轮车,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泽,又掠过古丽那扎,最后停在巴图脸上,“敬我们谁也没真的饿着,谁也没真的走散。”
众人举缸,玻璃杯、搪瓷碗、粗陶盏,在灯下映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晃动,聚拢,又散开,像一整片微缩的星河,无声流淌在夏日的尽头。
而此刻,沈泽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林薇的新消息弹出,字句工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泽哥,电影宣传行程定了,下周三上海见面会,你和那扎一起。公司说,这是最后一次公开同框。】
沈泽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缓缓沉入远山,将玉米地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他忽然想起清晨背筐时,玉米叶划过手臂的微痒——那痒意早已消散,可皮肤之下,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悄然破土而出,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度,刺向所有未命名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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