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就试你新加的那场——‘雪夜归家’。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见见林凤霞师傅。”张译看着他，眼神平静，却重如铅块，“就明天。她要是忙，我等她打烊。我不说话，就看她揉面，听她训你爸‘酱油少放半勺，咸了’。”
沈泽没犹豫：“好。”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芳姐的声音透进来：“沈泽，张译老师，第三组演员到了，是李光洁和佟丽娅，他们想……一起试镜双人对手戏。”
张译低头拆信封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沈泽。
沈泽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让他们进来。”
门开。李光洁穿着深灰高领毛衣，腕骨突出，眉宇间有种被生活反复打磨过的钝感；佟丽娅披着驼色羊绒围巾，发尾微卷，笑起来眼尾有细纹，却不显老，只让人想起晒过太阳的旧书页。两人并肩而立，气质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熨帖——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沈导，芳姐说您允许我们即兴发挥。”李光洁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试试‘离婚协议签字’那场。但不按剧本走——改成，她签完字，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端给他。面汤清亮，卧着两个荷包蛋。”
佟丽娅接话，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他说‘早就不吃了’，她就说‘那我吃’。然后坐在他对面，慢慢吃，吃完擦嘴，问他：‘鸡蛋溏心吗？’”
沈泽没说话，只朝张译的方向偏了偏头。
张译颔首，走向角落的监视器。芳姐立刻递上平板，调出对应分镜脚本。陈祉希已悄然退至门边，打开录音笔。
李光洁没看剧本，径直走到沈泽办公桌前——那张宽大的胡桃木桌子，此刻成了临时布景。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签字笔，笔帽弹开时发出清脆“咔哒”声。佟丽娅没动，只是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动作缓慢得像在卸甲。
沈泽忽然说：“光洁哥，你笔握反了。”
李光洁低头一看，果然。笔尖朝上，笔帽朝下。他没尴尬，反倒笑了：“对，反着的。我老婆以前总说我，签字像小学生——紧张，手抖，笔都拿不稳。”他拇指搓了搓笔杆，重新握正，“可那天她递笔给我时，手没抖。”
佟丽娅端起桌上半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滑入喉咙，她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桌面磕出细微声响。“她说‘抖什么’，我就说‘怕你改主意’。她摇头，说‘字签了，就是签了’。我说‘那面呢？’她说‘面还得煮’。”
话音落，李光洁已经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清晰可闻。他签完，没放手，笔尖悬停在签名末尾，墨迹将干未干。佟丽娅起身，走向沈泽办公室角落的小型料理台——那是芳姐早上让人搬进来的，上面摆着电煮锅、挂面、鸡蛋、葱花。
她打蛋，热锅，下面。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面条在沸水里舒展，她撒葱花，淋香油，盛碗。端回桌前时，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半张脸。
李光洁没接碗。他盯着签名，忽然问：“溏心吗？”
佟丽娅：“嗯。”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送入口中。咀嚼很慢。咽下后，才抬眼：“咸了。”
佟丽娅点头：“下次少放盐。”
没有泪，没有拥抱，没有挽留。只有面汤的热气，笔尖的墨痕，和两张离婚证上鲜红的钢印，在冬日午后的光里，静默如初。
监视器屏幕暗了。张译关掉播放键，转身，走到李光洁面前，伸出手：“光洁哥，合作愉快。”
李光洁与他用力一握，掌心温热。
佟丽娅没伸手，只看着沈泽：“沈导，面，还热。”
沈泽望着那碗面，忽然想起昨夜家里——母亲把最后一块锅盔塞进他包里，油纸包得严实，还带着体温。她说：“你尝尝，这次多放了芝麻，香。”
他点头，声音有些哑：“热。一直热着。”
门外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咚一声。芳姐快步走来，耳麦里传来助理急促的汇报：“沈总，刚接到消息，《盛夏芬德拉》海外票房破纪录了！北美单日票房拿下华语片历史第一！发行方发来贺电，说要加映三百厅！”
陈祉希笑出声：“看来今晚得加班了。”
张译却看向沈泽，目光沉静：“沈泽，你爸那锅盔，现在还卖吗？”
沈泽没答，只从西装内袋又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不是剧本，是张手写的菜单。他展开，推过去。纸角微卷，墨迹新鲜：
【林记锅盔·试营业限定】
芝麻大葱｜牛肉青椒｜糖酥｜海苔肉松
今日特供：沈泽私藏款——辣椒酱配白煮羊肉，蘸韭菜花。
备注：老板娘说，酱是她亲手剁的，辣度随心，不许挑嘴。
张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像冰面裂开第一道春汛。
“行。”他说，“我试镜完，跟你回家吃面。”
走廊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门槛，铺满整条走廊。远处试镜室门开，又一批演员鱼贯而出，笑声清脆，像一串摇晃的铃铛。沈泽站在光里，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肋骨上，仿佛应和着楼下火锅店后厨里，那口百年老灶膛中，柴火噼啪燃烧的节奏。
原来所谓，并非万众瞩目之刻。而是某个寻常午后，有人推开一扇门，带着一身风霜与旧事，问你一句：你妈做的锅盔，现在还卖吗？
而你只需点头，递上一张手写的菜单。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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