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在巴黎和会据理力争的段落，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爬满页边，“在想明天路演，井柏然会不会又问‘杨老师您觉得流量演员和实力派哪个更有市场’这种问题。”
杨密嗤笑：“问他干嘛？你直接答‘我两种都认识，一个是我前任老板，一个是现任男友的前老板’。”
张大大呛咳一声：“密姐！这话放群里我得截图保存！”
“截啊！我倒要看看谁敢发。”杨密扬声，顺手把手机调成免提搁在桌上，背景音里传来酒店走廊隐约的脚步声，还有电梯“叮”一声轻响。
杨天宝却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沉稳，略快，右脚落地时有几乎不可察的微顿，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她听过太多次，横店片场他追着替身演员跑位时，北京工作室他拎着保温桶找她试镜时，甚至去年她阑尾炎住院，他深夜赶过来，拖鞋都没换，就站在病房门口，呼吸声隔着门板都能听清。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沈泽发来一张照片：酒店电梯口，谭松筠举着自拍杆，身后是刚走出电梯的沈泽，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寸，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眉骨在顶灯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照片角落，3207的楼层标识清晰可见。
底下一行小字：“她让我告诉你，螺蛳粉加酸笋多放。”
杨天宝没回，只把手机塞进包里，起身时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杨密眼尖：“嚯，这披肩不是你去年生日沈泽送的？上面绣的竹子还是他亲手挑的丝线吧？”
她没否认，只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指尖抚过左胸位置——那里用银线暗绣着两片竹叶，叶脉细如发丝，是沈泽熬夜一针一针绷出来的。当时她笑他笨拙，他低头咬断线头，抬头时眼底全是血丝：“竹子节节高，松筠松筠，也该松口气了。”
走廊灯光暖黄，照得地毯纹路模糊。她数着步子往3207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时光的褶皱里。拐角处，她看见沈泽倚在消防通道门边，正低头看表。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披肩上那抹银线竹影，嘴角微扬，却没说话。
她在他面前站定，忽然伸手，指尖拂过他领带结松垮的褶皱：“系歪了。”
他任她指尖触碰，喉结轻轻滚动：“你帮我？”
她没应声，只踮起脚尖，手指穿过他颈后的温热皮肤，慢慢把领带重新系紧。动作很慢，像在解开某个缠绕太久的死结。他呼吸沉了些，气息拂过她额角，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松筠说……”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转给她的买房钱，其实是你《心迷宫》的全部片酬？”
他静了两秒，才低声道：“她不知道。”
“我知道。”她指尖停在他喉结下方，“芳姐告诉我的。她说你把钱全打了过去，自己连租的房子押金都是借的。”
他笑了下，抬手替她把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又怎样？她值得更好的房子，而不是挤在合租屋听隔壁情侣吵架。”
她垂眸，看着自己手指还停在他领带上，银线竹叶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那你呢？你住哪儿？”
“暂时……”他顿了顿，目光坦荡，“住她家隔壁。她总忘带钥匙，我得随时准备当备用开门员。”
她忽然笑了一声，眼尾弯起，像月牙钩住了星光：“沈泽，你有没有想过，她买完房，可能就搬走了？”
他看着她，眼神安静得像深潭：“那就等她搬走那天，我再换个地方住。”
她指尖收紧，领带勒得他脖颈微微发红：“万一她不搬呢？”
“那我就继续当她的备用开门员。”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或者，当她家的备用房东。”
她怔住。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天宝，我不是在等她搬走。我是在等你——”
电梯“叮”一声在身后响起，谭松筠的声音清脆传来：“宝姐！沈泽说你在这儿，我刚看到你包上挂的铃铛响了！”
杨天宝倏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披肩滑落肩头，银线竹叶在灯光下一闪。她转身时，沈泽已退开两步，抬手理了理袖口，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博弈从未发生。
谭松筠蹦跳着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份外卖，塑料袋哗啦作响：“快快快！螺蛳粉要凉了！我特意让老板多放酸笋，宝姐你闻闻——”她凑近杨天宝鼻尖，袋子口微微敞开，一股霸道香气扑面而来。
杨天宝侧身避开，却见沈泽已自然接过袋子，另一只手扶住谭松筠摇晃的胳膊：“小心点，台阶。”
谭松筠顺势挽住他手臂，仰脸笑：“我饿疯了！宝姐你快进来，我买了椰子鸡锅底，酸笋拌粉配着吃绝了！”
杨天宝迈步进电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肩上那两片银线竹叶。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映出三人身影——谭松筠依偎在沈泽身侧，笑靥如花；沈泽垂眸看她，侧脸线条温柔；而她站在他们斜后方，披肩滑落半肩，银线在幽光里明明灭灭，像两枚不肯坠落的星子。
电梯数字跳动，28、29、30……
她忽然想起昨夜读到的《我的1919》剧本旁批注：“外交官顾维钧，于巴黎和会拒签条约。世人只见他掷地有声，却不知他离席前，曾悄悄将一枚竹哨藏进西装内袋——那是家乡老友所赠，哨声清越，吹之不响，唯余指腹摩挲的微温。”
32楼到了。
她抬脚跨出电梯，脚步很轻。
沈泽在身后问：“天宝，你包上那个铃铛……”
她停下，没回头：“怎么？”
“我记得你以前说，铃铛响一次，就代表有人想你一次。”
她手指蜷起，指甲轻轻刮过银线竹叶的纹路，声音散在走廊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它今晚，该响第七百二十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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