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扬又骤然坠落,像把钝刀割开绸缎,“——‘呢对眼,睇尽咗我哋嘅命’。”
沈泽按下录音键。咔哒一声轻响,克拉拉突然抬脚踹向路灯柱。羊绒衫下摆掀起,露出绷紧的小腿肌肉。她没穿袜子,脚背青筋暴起如藤蔓,右脚尖精准踢中灯柱底部锈蚀处。铁锈簌簌落下,混着她脚背上渗出的血珠。
“第一遍。”她喘着气说,血珠顺着脚踝滑进鞋盒缝隙。
沈泽蹲下来,捡起她刚才踹掉的高跟鞋。鞋跟断口参差,露出内部金属支架。他摸了摸断面,又凑近闻了闻铁锈味里混着的雪松香。“换第二双。”他说。
克拉拉沉默着打开第二个鞋盒。这次是双漆皮红鞋,鞋跟细得能扎穿牛皮。她单膝跪在青石板上系带,发梢垂下来扫过沈泽手背。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在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松开鞋带。
“沈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您相信命运吗?”
沈泽没回答,只是把录音笔往她面前推了推。红灯亮着,像只凝固的眼睛。
克拉拉深吸一口气,抬起左脚。鞋跟离地三寸时,她突然发力下压——咔嚓!脆响惊飞檐角麻雀。鞋跟断裂处迸出火星,她整个人向前扑倒,右手撑地时肘部撞上青石板,闷哼一声却没松手。沈泽看见她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青石板缝里的苔藓碎屑。
“第二遍。”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脚单立,左脚悬空晃荡,“I hate these eyes.”
英语单词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咸腥气。沈泽突然伸手掐住她后颈,力道不大,却让她脖颈青筋瞬间绷紧。“再说一遍,”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次用气声。”
克拉拉喉结上下滑动,第三次开口时,声音像从深井里浮上来的气泡:“I hate these eyes…”
最后一个音节没落,她右脚猛地跺地。断裂的鞋跟弹起,砸中路灯玻璃罩。哗啦一声,橘黄光晕炸成无数碎片,有块锋利的玻璃擦过沈泽耳际,钉进身后老墙砖缝里,嗡嗡震颤。
芳姐不知何时站在街对面,怀里抱着个医药箱。她没上前,只远远朝沈泽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下,小指翘起。沈泽点点头,转向克拉拉时,发现她正用舌尖舔舐开裂的下唇,血珠混着姜茶甜味,在路灯残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最后一遍。”沈泽把录音笔翻面,露出背面贴着的微型摄像头,“说普通话,看着镜头。”
克拉拉抹了把脸,转身面对巷口监控探头。她扯开羊绒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枚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黑板:“我恨这双眼睛——”她猛地攥住自己右眼眼皮向上扯,“——恨它们看得太清,恨它们记得太牢,恨它们明明流不出泪,却总在别人哭的时候先溃烂!”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她右手狠狠甩向地面。血珠甩出弧线,落进青石板缝隙里,像几粒朱砂痣。
沈泽终于按下停止键。录音笔红灯熄灭,巷子里只剩她粗重的呼吸声。他走近两步,从口袋掏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三颗裹着金箔的荔枝干。“含着。”他说,“压压血腥味。”
克拉拉接过去,剥开金箔时手指还在抖。荔枝干入口即化,清甜汁水漫过喉咙,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羊绒衫下摆彻底掀开,露出腰侧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结着暗红血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粉红。
“胰岛素泵坏了?”沈泽问。
克拉拉摇摇头,把最后一颗荔枝干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上周做核磁,医生说胰腺阴影扩大。他们让我住院。”她咽下果肉,舌尖抵着上颚,“但我梦见您剪辑室的灯,亮着,一直亮着。”
沈泽没说话,解下自己风衣扣子。芳姐适时递来消毒棉片和创可贴。他蹲下身,用棉片按住她脚踝伤口,力道很轻:“明早八点,你带病历本去制片方办公室。就说沈泽要求的,必须由主治医师现场签字确认你能完成所有高危动作。”
克拉拉怔住。棉片上的酒精味混着她身上的雪松香,蒸腾出奇异的暖意。“为什么?”她声音发虚。
沈泽撕开创可贴包装,银色胶面在晨光里反光:“因为你刚才说‘胰腺阴影’时,左手无名指在裤缝上敲了十七下。”他抬头直视她眼睛,“和我外婆数止痛药片的节奏一样。”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芳姐朝他们这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保姆车已备好。沈泽起身时,风衣下摆扫过克拉拉膝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走到巷口,忽又停下,没回头:“把录音笔带走。明天剪辑室见。”
克拉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录音笔,红灯早已熄灭,却仿佛还残留着灼热温度。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三粒暗红。
回到酒店时天刚蒙蒙亮。沈泽把录音笔扔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冲掉表面水渍。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泛青,领口沾着泥点,可眼睛亮得吓人。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砸在池沿溅起细小水花。
手机在浴室柜上震动。沈燕发来张照片:剪辑室监控画面。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画面里空无一人,唯独主控台屏幕幽幽亮着,上面是《情圣》未公开片段——克拉拉在红裙舞池中央旋转,裙摆绽开如血莲,而她脚下,赫然映着沈泽昨天穿的那双限量版球鞋倒影。
照片底下配着一行字:“她凌晨三点溜进剪辑室,用你的旧硬盘重做了所有分镜。现在硬盘在她枕头底下,密码是你妈生日。”
沈泽关掉水龙头。镜面水汽氤氲,他伸出食指在雾气上划了道竖线,露出底下自己模糊的轮廓。窗外,横店影视城的仿古塔楼正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像无数只苏醒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早茶店里那笼没吃完的虾饺。水晶皮裹着粉嫩虾仁,咬破时汁水迸溅。那时芳姐说他吃得少,其实他悄悄把剩下半笼塞进了外套内袋——现在那点凉透的馅料正贴着他肋骨,微微发硬,像颗不肯融化的冰。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沈泽没回。他拿起毛巾擦脸,镜中水汽彻底散尽,露出一双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漫过塔尖,把仿古琉璃瓦染成流动的金红色。他忽然弯腰,从洗手池角落捞起片被水冲散的荔枝干金箔——薄如蝉翼,却固执地粘在瓷缝里,折射出细碎而锋利的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