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曲艺往她嘴里塞了颗荔枝,汁水溅到林薇裙子上——那时林薇皱着眉擦裙子,而他站在人群最后,只觉得吵。
“告诉吴优,”沈泽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放得很慢,“就说沈泽郑重声明:本人虽远在广州,但精神已抵达东雨家玄关。请务必代我摸一摸她新买的黄铜门把手,温度超过三十六度五,视为装修甲醛超标,我将以校友会名义发起维权。”
电话那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曲艺边喘气边喊:“行!我这就去摸!……哎哟!”——似乎是被谁拽倒了,杂音里混进一声清脆的“叮”,像钥匙串撞在瓷砖上。
挂了电话,黄渤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同学挺野。”
“野?”沈泽掏出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支,“她们是我大学四年没被林薇拉黑的唯一原因。”
黄渤没接话,只伸手从自己烟盒里抽了支给他,火机“啪”地打亮,幽蓝火苗跳动着:“林薇现在在巴黎拍《午夜巴黎》续集?”
沈泽没否认,只就着那簇火点燃烟。烟草燃烧的微苦气息漫上来,他忽然问:“黄老师,您信命吗?”
黄渤沉默了很久,久到烧烤摊老板端来第三盘烤茄子,久到沈泽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男人用筷子尖蘸了点辣椒酱,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你看这个圈。我画它的时候,以为终点会回到。可等酱干了,才发现早被蚂蚁搬走了半截——命这东西,不是轨道,是流沙。你越想踩实,它越往你鞋里钻。”
沈泽盯着那圈慢慢褪色的红痕,忽然想起昨天在酒店翻旧相册,看到大三暑假在北戴河拍的合照。照片里他穿着褪色T恤,正帮东雨扶摇晃的遮阳伞,林薇站在三步之外,裙摆被海风吹得鼓成帆,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却没对准他们。她拍的是远处一只歪斜的救生圈,红漆斑驳,绳索缠绕,像某种不祥的隐喻。
当晚回酒店,沈泽打开电脑查《向往的生活》立项资料。企划书第一页写着:“核心价值——重建生活主权”。他鼠标往下拉,停在嘉宾名单栏:何炅、黄磊、刘宪华。名字后面都标着“确认出席”。空白处孤零零躺着一行小字:“常驻嘉宾(待定):沈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起身去浴室冲澡。热水哗啦啦砸在背上时,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彩铃是段清越的昆曲吟唱。他擦着头发接起,那边传来个女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沈先生您好!我是《向往的生活》制片主任李敏!黄雷老师推荐的您!我们刚收到芒果台终审批复,常驻名单正式敲定!合同明天上午九点快递到您酒店!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黄老师特意交代,说您要是问片酬,就告诉您——‘比《情圣》片酬高百分之二十,但少给三天假期’。”
沈泽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雾气里,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他忽然想起今早韩延说的另一句话:“好演员不怕重复,怕重复时没长进。”
窗外,广州的暴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空调外机上,像无数颗骰子在疯狂摇晃。
第二天清晨六点,沈泽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亮着,是谭松筠发来的照片:一束新鲜洋桔梗插在粗陶瓶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瓶身用马克笔写着“广州·沈泽专用清醒剂”。照片下面跟着条语音,她声音带着笑意:“猜猜我为什么知道你今天六点必醒?——因为你每次进组前,都会在朋友圈发一张空行李箱的照片。我数了,这次箱子里少了三样东西:降压药、安眠药,还有……”她故意拖长音,“林薇送你的那块江诗丹顿。”
沈泽攥着手机躺了许久,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忽然翻身坐起,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块表——不是江诗丹顿,而是块锈迹斑斑的上海牌老机械表,表带断了两截,用黑胶布缠着。这是他十八岁生日,父亲塞给他的唯一礼物,说:“表针走得慢,人才看得清路。”
他摩挲着冰凉的表壳,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指,也这样一遍遍抚过这块表。
七点四十分,快递员敲门。沈泽签收合同时,瞥见对方工装袖口露出半截纹身——是条盘踞的龙,龙眼位置被烧掉了,只余焦黑的疤痕。他心头莫名一跳,接过文件袋时,鬼使神差问了句:“师傅,这纹身……是自己烧的?”
快递员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嗨,前年车祸,安全气囊炸的。可巧了,我老家就在蘑菇屋选址那个村子旁边!”
沈泽手一抖,合同差点掉在地上。
他飞快翻开第一页,目光急切扫过制作团队名单——总策划栏赫然印着三个字:陈正宇。
正是黄雷口中那个“做过《奔跑吧》和《极限挑战》”的朋友。
而陈正宇的名字下方,用铅笔淡淡补了行小字:“特别顾问:陈默”。
沈泽呼吸骤然停滞。
陈默。
他大学时编剧课的老师。三年前因一场车祸去世,葬礼上,沈泽作为学生代表致辞,说:“陈老师教会我,所有故事的支点,从来不在高潮,而在主角转身时,衣角掠过的那道微光。”
此刻,那道微光正透过酒店窗帘缝隙,在合同纸页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色。
沈泽盯着“陈默”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行李箱暗格里那块上海牌老表。表壳冰凉,可表盘玻璃下,三根指针正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其缓慢地……逆时针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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