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泽怔住。
原来她记得。
记得他吃馒头时掉渣,记得老村长咳嗽时手抖,记得雨声停顿的间隙里,有蝉鸣突然炸开。
“你观察力这么强,怎么不早点去当导演?”他声音发紧。
“导演?”她嗤笑一声,把纸巾塞进他手里,“我连自己下一场戏什么时候哭都不知道,哪敢导别人?”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缺个试镜演员,我可以客串。”
“客串什么?”
“聋哑证人。”她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嘴唇,“全程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演。你剧本里写过吧?第七场,法庭外长椅上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
沈泽后背一凉。
他没给过任何人剧本——连吴金都只看过分场大纲。董旭更不可能泄露。这角色甚至还没定演员,只在导演手稿角落潦草画了个侧影。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沉下去。
那扎眨眨眼,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猜的。你最近看的所有法律纪录片,我都跟着看了。《沉默的证人》《正义的代价》《刑诉法三十年》,连弹幕我都一条条翻完了——你点赞的那几条,全是关于‘目击者创伤性失语’的学术论文。”
沈泽喉咙发干。
她不仅看了,还记住了。
记住了他凌晨三点转发的那篇《中国司法实践中聋哑证人举证障碍研究》,记住了他收藏夹里分类为“证词可信度”的二十七个庭审录像,记住了他在咖啡馆用铅笔在餐巾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动机链”——谁最想掩盖真相?谁受益最大?谁在说谎时会摸左耳垂?
她全记得。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扎却已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得补妆了。鹿寒待会儿要来探班,听说带了全套汉服造型,说是为新综艺做准备——你要是不想被拍到,建议现在就撤。”
沈泽没动。
她走出五步,忽又停下,没回头,只扬声道:“对了,你欠我的一百五十万……我改主意了。”
沈泽心头一跳:“怎么?”
“不急着还了。”她声音轻快,像抛出一颗糖,“等你《沉默证词》上映那天,票房破三亿,我再找你要。利息嘛……”
她终于回头,阳光正落在她眼尾一粒小小的痣上,像一滴将坠未坠的墨。
“利息,算你请我吃十顿铁锅炖。”
沈泽愣了三秒,忽然大笑出声,笑声惊飞了远处梧桐树上两只麻雀。
那扎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不知是风沙进了眼睛,还是刚才那阵笑太用力,牵动了什么。
她没解释,只快步走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一下,又一下,像在丈量某种尚未命名的距离。
沈泽站在原地,握着那包没拆封的纸巾,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是董旭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刚收到消息,柏林电影节华语单元初选通过。入围名单下周公布。沈泽,这次不是《盛夏芬德拉》,是我们俩的名字一起印在海报上。】
他没回。
只是抬头,看向横店影视城最高处的仿古城楼。朱漆斑驳,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城墙缝隙里,一株野蔷薇正从砖石间钻出来,茎干细弱,却倔强地托着三朵将开未开的粉白花苞。
他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音响起那刻——
【全球票房天命:八亿三千万人民币】
当时他只觉得数字冰冷。
此刻他忽然明白,所谓天命,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金饼,而是有人默默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住所有可能吹歪你航向的风;是当你在黑暗里摸索镜头焦距时,另一个人早已悄悄调好了光圈;是你以为独自扛着整部电影往前走,却不知早有双眼睛,把你每一步踉跄都记成了坐标。
那扎走到化妆车前,掀帘进去前,又侧身望了他一眼。
沈泽抬起手,远远挥了挥。
她没挥手,只是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帘子落下。
沈泽低头,终于点开董旭发来的第二段视频。
画面亮起。
这一次,镜头缓缓推进,穿过幽暗的走廊,停在一扇斑驳的绿漆木门前。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暗红。
不是血。
是夕阳。
正一寸寸,爬过门槛,爬过地板,爬向门内某张空荡荡的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只缺了角的搪瓷缸。
缸里,茶叶静静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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