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起一簇冷焰。
沈泽亦未迟疑。他抬步向前，皮鞋踏在旧木板上发出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过半臂，抬眸，视线直直撞入她瞳孔深处。
没有笑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专注。
【你信命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群演的喧闹，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那扎垂眸，指尖缓缓抚过竹剑鞘：“我信。但我更信，执剑的人，有权重写命格。”
沈泽颔首，忽然伸出手，不是触她，而是轻轻按在廊柱上，指节微屈，姿态松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我不信。我只信，我站在这里，就是答案。】
话音落，风起。廊外梧桐簌簌摇晃，几片早凋的叶打着旋儿飘落，恰好擦过他肩头，坠于她脚边。
全场静默。连监视器后的陈导都忘了抽烟，烟丝悄然滑落，烧了手指才猛地一缩。
那扎没眨眼。她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将竹剑横于胸前，剑鞘朝外，剑尖微垂——一个极古老、极郑重的“请”势。
沈泽凝视她三秒，忽而一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又滚烫的、少年意气破土而出的笑。
他没接剑，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她，悬停于半空，像托着一捧不可见的星火。
【那就陪我，把这命，撕开一道口子。】
“咔！”
陈导猛地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声音劈裂空气：“过了！！这条直接留用！！沈泽！娜扎！你们俩——给我把刚才那个状态，原封不动，再录一遍花絮！！”
工作人员哗啦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更多人举着手机狂拍。沈泽笑着接过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珠顺颈线滑进衣领。
那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直到他喝水的动作停下，才缓缓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没看我眼睛？”
沈泽一怔，抬眼看她。
“第三句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却像钩子，“你看着我的手，不是我的脸。”
沈泽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拇指指腹极快地蹭过自己右眼角——那里，一滴汗正欲坠未坠。
“因为怕一看你眼睛，我就真不想走了。”他如实说。
那扎呼吸一窒。
远处，助理匆匆跑来，手里挥着手机：“沈泽老师！紧急消息！谭松筠姐那边……出事了！”
沈泽神色骤变，一把夺过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旋风少女2》剧组群的未读消息，附带一段三十秒视频——
画面晃动，镜头对准片场中央。谭松筠正被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外拖，她挣扎着，头发散乱，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嘴唇翕动，似乎在喊什么，却被嘈杂人声淹没。视频最后定格在她回望镜头的一瞬——眼神空茫，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下一秒就要崩断。
沈泽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扎，语速极快：“我得立刻回去。马上。”
那扎没问缘由，只点头，转身对助理道：“调车，现在。让司机绕开高速，走诸永——我知道最快的路。”
沈泽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弯腰，从自己牛仔外套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塞进她掌心：“这个，帮我保管三天。三天后，我回来取。”
那扎低头展开——是那三句台词的手写稿，墨迹未干，字迹凌厉如刀刻。最下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撕开命格的第一道口子，从来不在戏里。】
她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沈泽已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如离弦之箭。
那扎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缓缓抬手，将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
风再次掠过，梧桐叶纷飞如雨。
她听见自己心跳，沉重而清晰，一下，又一下，撞在纸页上，也撞在某个沉寂多年的名字上——
沈泽。
不是“沈老师”，不是“沈泽哥”，不是“那个总来探班的家伙”。
是沈泽。
是那个记得她豆浆要双份糖、在她哭时守在隔壁一整晚、为她空降一场戏、又为另一个人转身即走的——沈泽。
她睁开眼，将纸小心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袋。指尖触到那里，才发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那么响，那么烫，几乎要灼穿布料。
不远处，陈导又喊了一声：“娜扎！再来一条！就刚才那个‘请剑’的镜头！状态太绝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长发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可没人看见，她垂眸时，眼底翻涌的，是惊涛，是烈火，是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不敢确认是否存在的——心动。
而此时，高铁站候车厅。
沈泽坐在VIP休息室角落，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他反复点开那段视频，放大，再放大——谭松筠被拖走时，左手死死攥着一片布料，那是她自己衬衫袖口撕下的边角，边缘参差，浸着一点暗红。
他盯着那抹红，喉结滚动，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微信对话框里，他敲下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发去一句：
【我在回来的路上。别怕。】
发送。
三秒后，对面回复一个字：
【嗯。】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只有一个字。
沈泽却像被这一个字击中胸口，闷得发疼。
他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田野，忽然想起昨天在房车里，谭松筠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拍他后背时，指尖也是这样微微发颤。
原来有些颤抖，从不因恐惧而起。
而是因等待太久，终于听见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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