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点开大图,放大,放大,再放大。排骨旁边露出一角蓝色制服衣袖——是场务的工装。她截屏,发给私教健身教练:“帮我查这个人,男,身高178左右,左眉尾有痣,今天在南京影视基地出现过。”
教练秒回:“瑶姐,这不就是上次帮你查沈泽行程那个小哥?他上周开始跟组,说是沈泽工作室新招的助理,叫……方亮。”
她没回。退出微信,点开微博。搜索“方亮 导演”。跳出来第一条是豆瓣小组热帖:《<盛夏芬德拉>剧版官宣!新人导演方亮是谁?扒他和沈泽那扎的三角关系!》。帖子附了三张图:一张是北电导演系毕业照,后排左三,黑框眼镜,笑容腼腆;一张是电影节红毯侧拍,他与那扎并肩而立,两人指尖距离不到十厘米;第三张最刺眼——是她自己的高清剧照,来自《旋风十一人》发布会,而P图者把她身后模糊的工作人员头像,替换成方亮的脸,标题赫然写着:“前任归来,现任退场?”
她关掉页面,胃里翻江倒海。冲进马桶干呕,吐出酸水,喉管火辣辣地疼。起身漱口时,牙刷不小心碰倒洗手台边的玻璃杯,“哐啷”一声炸开,碎片四溅。她蹲下去捡,一片锋利的断口划过食指,血珠迅速涌出,滴在白色瓷砖上,像一粒突兀的朱砂痣。
她盯着那滴血,忽然笑出声。笑声嘶哑,断断续续,最后变成压抑的哽咽。她抓起一块最大碎片,对着灯光端详——棱角分明,寒光凛冽,映出她扭曲变形的脸。多像啊。多像他们之间这段感情:最初以为握住了整块琉璃,后来才发觉,不过是千万片残渣里,偶然拼凑出的假象。
手机又震。这次是唐人经纪人的电话。她接起,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姐,合同我签。《人民的名义》后续所有戏份,我不撤。林华华这个角色,我要演到杀青最后一场。”
“瑶瑶,你确定?听说沈泽……”
“我确定。”她打断,“另外,帮我联系《盛夏芬德拉》剧版制片方。我要试镜女主角。告诉他们——陈瑶,沈泽前女友,方亮大学同窗,三十六张底片的主人。这个身份,够不够格?”
挂断后,她打开音乐软件,搜《匆匆那年》。播放键按下,王菲空灵的嗓音流淌而出:“……没有预约,没有预告,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她跟着哼,调子走得很偏,却越唱越稳。唱到副歌时,她拿起剪刀,咔嚓剪断一缕长发,扔进马桶冲走。水流旋转,发丝打着旋儿沉入黑暗,像一场沉默的葬礼。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瑶妹,别找我。我签了保密协议,三年内不能主动联系你。那首歌,是我欠你的。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懦夫。”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拉开冰箱。里面还剩半盒草莓,是沈泽走前买的,保鲜膜上凝着细密水珠。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很甜。甜得发苦。
她走到阳台上,把剩下草莓全倒进楼下垃圾桶。转身时,瞥见窗台花盆里那株绿萝——沈泽走前浇过水,叶片油亮肥厚,藤蔓已经垂到第二级台阶。她伸手,一根一根,将所有新生的嫩芽掐断。汁液黏在指尖,微涩,带点青草的腥气。
第二天清晨六点,她化好全妆,口红外壳涂了三层,眼线加粗两倍,耳垂上换了对夸张的银月牙耳坠。她拎着行李箱下楼,物业大爷打招呼:“瑶瑶啊,沈泽啥时候回来?”
她微笑,露出标准八颗牙:“他不回来了。房子我转租,钥匙放您这儿。”
走出小区,晨光熹微。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首都机场T3航站楼。”司机随口问:“姑娘出差啊?”
她望着后视镜里自己浓墨重彩的脸,轻声说:“不,我回去拿我的东西。”
车驶过长安街,路边LED大屏正循环播放《人民的名义》预告片。镜头切到沈泽饰演的侯亮平站在检察院台阶上,逆光而立,身影挺拔如松。画面下方滚动字幕:“实力派演员 沈泽 倾情出演”。
她没转头,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至胸前,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是他们初遇时,她在北电阶梯教室门口,朝他递剧本时做的手势。
一个告别。
一个封印。
一个再也不会开启的,青春墓志铭。
车窗外,梧桐新叶在风里翻飞,青翠欲滴。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名为“陈瑶”的崭新鼓面。
原来心死之后,不是空洞,而是终于能听见自己骨骼拔节的声音。
原来所谓成长,就是亲手埋葬一个少年,再从灰烬里,认领回那个更锋利、更清醒、更不怕痛的自己。
她摸出手机,删掉所有与沈泽相关的对话记录、照片、音频。删到最后一张——是两人在青海湖边的合影,他举着自拍杆,她踮脚亲他脸颊,湖水在背景里蓝得惊心动魄。删除键按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夜信里那句:“你们终将再见,我希望这个时候,你们不会是红着眼,更不会红着脸。”
她笑了。
当然不会。
因为下次相见,她会穿着高定西装,踩着十厘米红底高跟,左手无名指戴着鸽子蛋钻戒——新闻标题会写:“陈瑶官宣订婚,未婚夫为国际知名建筑师”。而沈泽,或许会坐在台下鼓掌,或许根本不会出席。
都没关系。
她靠向椅背,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城。朝阳正跃出地平线,金光泼洒在每一栋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真好啊。
这世界,从不缺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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