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我知道。”叶雨泽终于转过头，“我看见进度表贴在装配线入口了。”

    叶海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叶雨泽看着他，忽然问：“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九号。”叶海答得很快，“玉娥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我吃了十八个。”

    叶雨泽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尾的纹路松了些：“饺子凉了没？”

    “没凉。她守着灶台，我吃一个，她盛一个。”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传来一阵低频嗡鸣——是试车台在做夜间例行怠速测试，声音沉稳，节奏均匀，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叶雨泽慢慢站起来，没用手扶拐杖，只将手掌按在沙发扶手上，借了点力：“你爸当年在戈壁滩修跑道，也是这么熬的。白天测混凝土标号，夜里蹲在摊铺机旁边看振捣频率。饿了就啃压缩饼干，渴了喝凉开水，水壶外壁结的盐霜，刮下来能炒一盘菜。”

    叶海仍站着，目光落在窗外：“他修的跑道，现在起降波音。”

    “可他修的时候，不知道会有波音。”叶雨泽缓步走到窗边，与叶海并肩，“他只知道，飞机得落地。不管什么飞机，得有地方落。”

    叶海没说话，只是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伸向窗外。夜风微凉，带着铁锈与新混凝土混合的气息。他掌心向上，停了三秒，然后缓缓合拢，像攥住了一把看不见的沙。

    “归根那边，港口已经运营了。”叶雨泽说，“第五个月，靠港船次是上月的三点二倍。欧洲船、南美船、中东船，都在加停。”

    “他知道分寸。”叶海说，“不会抢头条，但会让每一艘船，都记住那个泊位。”

    叶雨泽侧过脸，看着他年轻却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你呢？”

    叶海收回手，垂在身侧：“我在算第七台发动机的燃烧室驻点温度。”

    “算准了？”

    “还差一次风洞复核。”叶海顿了顿，“但底稿已经交过去了。”

    叶雨泽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没回头：“杨成龙昨天发来消息，说泊位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出来了，抗压值比设计标准高百分之八点三。”

    叶海终于开口：“他没提误差来源。”

    “提了。”叶雨泽声音很轻，“他说水泥是军垦本地烧的，矿料配比，是他跟叶归根视频核了七次才定的。”

    叶海没应声，只是抬手，用指腹蹭了蹭窗玻璃上凝的一小片水汽，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叶雨泽拉开门，风从走廊灌进来，掀动他鬓角几缕灰白的头发：“你爸那辈人修跑道，靠的是肩膀和锤子。你们这辈人修的，是路——不是一条，是一张网。网眼里，有飞机，有船，有货柜，有信号，还有别人看不懂的坐标。”

    他跨出门槛，又停住：“别怕他们盯。盯得越紧，说明网越结实。”

    叶海仍站在窗前，没送，也没答应。直到叶雨泽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重新望向窗外。远处，试车台的轰鸣声忽地拔高半度，随即回落，平稳如初。那声音穿过夜色，沉甸甸地落进耳朵里，不刺耳，也不温柔，只是存在——像钢铁在呼吸，像时间在计量，像一种谁也绕不开、挡不住的节拍。

    他回到桌前，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茯茶，喝了一口。苦后回甘，喉间有股清冽的涩意。他放下杯子，打开电脑，调出第七台发动机的燃烧室三维模型。光标在驻点温度云图上悬停片刻，然后点开批注栏，输入一行字：

    “驻点温升超限风险可控。建议：保留当前结构，优化冷却气流导引路径——方案A。”

    他按下保存，合上电脑，关掉台灯。黑暗里，只有窗外那片光，静静铺展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同一时刻，太平洋岛国港口的临时办公室内，杨成龙正伏案整理本月靠泊记录。桌上摊着三份不同语种的船舶签证单，一份中文，一份英文，一份当地土语手写稿。他用红笔在每份文件右上角打了个勾，又在台历上圈出一个日期：五月二十三日。那是中美洲港口扩建一期工程竣工的日子。

    窗外，一艘来自巴拿马的集装箱船正缓缓靠泊。船体漆着褪色的蓝白条纹，甲板上堆着二十英尺标准箱，箱角编号模糊不清，但箱体表面没有锈蚀，焊缝整齐，显然保养得当。杨成龙抬头看了几秒，没起身，只是拿起笔，在台历那个红圈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第一艘经中美洲—太平洋航线直航船。”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铆钉，稳稳钉进了这张正在延展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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