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泽和杨革勇决定出去转转，是杨革勇先提的。

    那天早上叶雨泽照常到马场来坐，杨革勇正蹲在围栏边给枣红马刷肚子上的毛，头也没抬：

    “咱们多久没出去转转了？”

    叶雨泽在矮凳上坐下来：...

    车子驶出军垦城机场高速口时，叶雨泽让杨勇把车停在了路边。他推开车门，没有带伞，也没穿外套，就那样站在路基旁，仰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沉到山脊下方，余晖把厂房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而车间顶棚上那一排排天窗，像被点燃的方格子，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是灯，是内部作业灯映透玻璃后，在暮色里浮出的光斑。它们整齐、稳定、不疾不徐，仿佛整座城市的心跳。

    杨勇没下车，只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你这是来检查灯光的？”

    叶雨泽没笑，也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旧拐杖，轻轻拄了一下地面，然后又收回去，插回臂弯里：“这光，十年前没有。”

    “十年前连车间都还没盖完。”杨勇吐出一口烟，“那时候图纸还在桌上压着，沙尘一吹，满纸都是灰。”

    叶雨泽点点头，转身重新坐进车里，关上门，系好安全带：“现在图纸不用压了，风一吹，它自己就飞不起来——因为钉在墙上了。”

    杨勇没接话，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新铺的沥青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道路两旁是刚栽下的白蜡树苗，枝条细直，树皮青灰，每棵树干上都缠着一圈浅褐色的保湿布，像给幼童裹上的襁褓。再往前，就是老城区改造的收尾段：一段三米宽的人行道，一块嵌入地砖的青铜铭牌，上面刻着“1958·军垦第一号厂房奠基地”。铭牌边缘已被脚步磨得发亮，却没人去擦——那是活的包浆，不是锈，是时间走过的印子。

    车子拐进商飞厂区外围的林荫道，两侧梧桐已抽出新叶，叶片厚实，泛着微光。叶雨泽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海子刚进厂那年，厂里给每人发了一本《航空发动机原理》？”

    杨勇点头：“发的是盗版，纸张发黄，油墨晕边，连涡轮叶片的剖面图都糊成一团黑。”

    “可他拿铅笔描了三遍。”叶雨泽望着窗外，“用尺子量着描，一根线一根线校正角度。最后那本书，边角卷了，书页脆了，但图比原版还清楚。”

    杨勇沉默片刻，把烟掐灭：“他现在画的图，已经没人敢说糊了。”

    “不是没人敢说，是没人能改。”叶雨泽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他改的不是图，是参数。一个冷却孔偏移零点二毫米，整台发动机的寿命可能缩短三百小时。他得算七遍，试五次，最后在图纸右下角签名字的时候，手都不抖。”

    车停在研发所楼下。门前台阶刚用水泥重抹过，还没完全干透，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水汽。叶雨泽没等杨勇下车开门，自己撑着拐杖下了车，鞋底踩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随即被风轻轻舔平。

    研发所大楼灯火通明。叶海正在三楼实验室做第六台发动机的涡轮叶片热应力模拟。他没开大灯，只留一盏台灯，光晕笼罩着桌面，照见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温度场云图。他面前摊着三份不同版本的冷却孔布局方案，纸页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他伸手拿起一支红笔，在第三版图纸上画了个叉，又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孔径收缩率与高温合金蠕变系数未匹配——需重算。”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依古丽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茯茶，热气袅袅：“叶工，您大伯来了。”

    叶海没抬头，只应了一声：“嗯。”手指仍悬在键盘上方，等模型跑完最后一组迭代数据。

    阿依古丽把茶放在桌角，没走，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他七点半下的飞机。”

    叶海这才抬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向门口：“他没让通知。”

    “没通知，但人到了。”阿依古丽顿了顿，“他在一楼会客室坐着，没喝水，也没翻杂志。就看着窗外。”

    叶海合上笔记本，起身，把椅背推回原位，动作很轻。他没换衣服，工装裤膝盖处有两块深色磨损痕，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和一道旧烫伤的浅疤。他走过阿依古丽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一点冷杉香皂的气息。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叶海没敲，直接推开了。

    叶雨泽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拐杖斜倚在腿边。窗外，总装车间的穹顶轮廓在夜色里浮出一道墨色剪影，几扇天窗透出暖黄的光，像缀在山脊上的星子。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叶海走过去，没坐，而是站在窗前，双手插进裤兜，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光：“第十五架，明天上午九点对接尾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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