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约三十厘米长,表面被磨得发亮。他把尺子平放在石桌上,推到杨成龙面前:“量量这棵树。”
杨成龙怔了一下,低头看那棵面包果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桠虬结。他伸手,掌心贴住树干,慢慢环抱,拇指与食指在背后相触,再松开,估算直径。“约一点二米。”
阿图瓦点点头,拿起尺子,在树干离地一米高的地方,用指甲掐出一道浅痕:“明天早上六点,你来。带一把铲子,一把铁锤,还有……”他顿了顿,“带一杯热茶。”
杨成龙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把尺子轻轻推回去,说:“好。”
当晚,他住在村尾一间渔家客栈。窗子对着海,夜里涨潮,浪声一波波涌上来,像有人在远处拍打鼓面。他没开灯,就着月光把白天那张手绘图铺在桌上,用手机电筒照着,对照叶归根给的卫星图,比对海岸线曲率、礁石位置、潮间带宽度。他发现阿图瓦父亲画的水泵房旧址,恰好卡在现代航道测绘图上标注的“软基过渡区”边缘——那里淤泥层厚,但往下三米,就是稳定的玄武岩基底。
凌晨三点,他起身,用随身小刀削了一段树枝,做成简易标尺,又用铅笔在纸上画下树干截面示意图,标出那道指甲痕的位置,旁边写:“直径1.22米,误差±2cm。树龄约45年。主根向西延伸,深入岩缝。”
清晨五点五十分,杨成龙背着工具包站在院门外。他没敲门,只静静等着。五点五十九分,院门开了。阿图瓦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赤着脚,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杯口袅袅冒着热气。
“进来。”他说。
两人走到树下。阿图瓦把陶杯递给他:“喝完。”
杨成龙接过,茶是浓烈的野姜茶,烫,辛辣,咽下去胃里像燃起一小团火。他喝尽,把空杯还回去。
阿图瓦接过,放在石桌上,然后弯腰,用手指抠开树根旁的一小块泥土,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硬土层。“你看。”
杨成龙蹲下,指尖捻起一点土,搓开,颗粒粗粝,掺着细小的贝壳碎屑。“这不是淤泥。”
“这是基岩风化层。”阿图瓦说,“再往下,就是石头。我父亲选这里建泵房,就因为这里‘踩得实’。”
他站起身,从门后拿出一把短柄铁锹,递给杨成龙:“挖。”
杨成龙接过,没犹豫,选在指甲痕正下方,一锹一锹掘开表土。土质渐硬,铁锹碰上碎石,发出闷响。挖到半米深时,铲尖“当”一声撞上硬物。阿图瓦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岩石断面,表面附着薄薄一层牡蛎壳。
“就是这里。”阿图瓦说。
杨成龙停住,擦了把汗。阿图瓦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草案,只有一页,三段话,落款处空着。他把纸按在岩石上,用一块扁平鹅卵石压住一角,然后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拧开,把蓝色笔帽旋下来,露出笔尖。
他把笔递给杨成龙:“签。”
杨成龙没接笔,只看着那张纸。条款简单:甲方提供旧码头土地使用权三十年,乙方负责清淤、加固、新建泊位及附属设施,建成后双方共管,收益按六四分成,其中四成用于本地教育与医疗基金。没有违约金,没有仲裁条款,没有法律适用条款。只有最后一行小字:“若乙方毁约,此树为证。”
阿图瓦见他不动,把笔往前递了递:“你怕?”
杨成龙摇头,伸手接过笔。笔杆冰凉。他拧开红色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下名字——不是打印体,不是楷书,是他在马场学骑马时,杨革勇教他的那种笔画刚硬的行书,每个字都像一匹绷紧的马缰。
签完,阿图瓦收起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内袋。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洗铁锹,然后抬头看向杨成龙:“你爷爷,是不是也修过马?”
杨成龙愣住。
阿图瓦用毛巾擦着手,声音很轻:“我父亲在华夏学过两年造船。他说,最好的匠人,修机器像修马,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松劲。你刚才挖土,铲子下去的角度,跟当年我父亲教我的一样——不急,不偏,不浮。”
杨成龙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阿图瓦把毛巾搭在肩上,忽然笑了,那道眉骨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白:“明天,带你去看真正的锚地。”
回程路上,杨成龙坐在皮卡后斗,海风灌满衬衫。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签好的协议还在。他没看,只是攥着,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的毛糙感。快艇返航时,他坐在船尾,把协议折好,放进防水袋,再塞进贴身内衣口袋——那里紧贴胸口,温度最高,也最稳妥。
叶归根在码头接到他时,天刚擦黑。快艇靠岸,杨成龙跳下来,第一句话是:“成了。”
叶归根没问细节,只伸手接过他肩上的背包,顺手拍了拍他后背的灰:“饿了吧?”
“饿了。”
两人并肩往招待所走,路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新货柜区时,杨成龙停下脚步,指着地面白线尽头一处尚未填平的凹坑:“那边,得重浇混凝土。我看过了,地基沉降不均。”
叶归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头:“明天叫施工队来。”
“还有,”杨成龙顿了顿,“阿图瓦女儿画的那张图,背面有句诗,是她爸写的。”
“什么诗?”
“‘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走。’”杨成龙笑了笑,“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但路,要一起修。’”
叶归根脚步没停,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说:“嗯。一起修。”
他们走进招待所大堂,灯光暖黄。洛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掠过杨成龙的脸,又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那里,一枚小小的贝壳坠子,不知何时已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没问,只合上书,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杨成龙,一杯递给叶归根。水汽氤氲,映着三人脸上未消的倦意与未散的光。
窗外,新货柜区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沉静,而远处海平面之下,新锚地的图纸正静静躺在杨成龙的背包夹层里,墨迹未干,潮声隐隐,像一条尚未成形的航路,在黑暗里悄然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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