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整套精密水准仪,黄铜外壳泛着旧光,三脚架折叠得一丝不苟。他怔住:“这是……”
“我爸的。”洛琳声音很轻,“他修过新疆吐鲁番的盐湖码头,用的就是这套。后来他病退,把仪器锁进樟木箱,再没拿出来过。”
杨成龙没碰,只是看着:“你怎么……”
“我知道你会需要它。”洛琳转身走向堆场,“你修的不是码头,是别人几十年没敢碰的活。我不能只看着。”
杨成龙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金属棱角硌着胸口,有点疼。他没再说话,抱着包回到“海燕号”甲板,亲手把水准仪安在主吊臂基座上。调试时,他故意多校了一次零点——不是因为不准,而是为了多看一眼那黄铜刻度盘上细密的划痕,像一道道被时光磨钝却依然存在的年轮。
中午,林晚晚来了。她没进办公楼,直接走到“海燕号”舷边,仰头看着正在调试吊臂的杨成龙:“我刚收到消息,天马的货柜下周起,全部走中美洲线。”
杨成龙俯身,隔着手套递下一支记号笔:“把货柜分区图再标一遍,红笔圈出优先卸货区。”
林晚晚接过笔,没动:“你知不知道,天马董事会今天开了紧急会?他们想撤资。”
杨成龙动作没停:“为什么?”
“因为太平洋岛国那边的风声不对。”林晚晚笔尖悬在图纸上方,“有人说,你们要去的地方,三年前烧过一艘外国勘探船。船长失踪,八名船员活着回来三个。”
杨成龙终于直起身,摘掉手套,露出手背上几道新鲜的划痕:“那艘船是私闯禁航区。我们不去禁航区。”
林晚晚盯着他:“可你们要去的地方,就在禁航区边上。”
杨成龙看着她,目光平静:“晚晚,你当年教我写第一份投标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风险不是用来回避的,是用来拆解的。现在,我正在拆。”
林晚晚没笑,也没反驳,只把红笔点在图纸上,用力画了个圈。圈很大,盖住了三分之一个货柜区,也盖住了杨成龙刚才说的“禁航区边上”那几个字。
黄昏时分,洛拉出现在码头。她没带画板,只背着一只旧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木炭条。她走到杨成龙身边,没看他,只望着“海燕号”渐渐升起的船旗:“你要走了?”
“先过去探路。”杨成龙说,“叶归根和洛琳留下稳后方。”
洛拉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素描纸,展开,上面是港口全景速写——但码头边缘多了一艘船的轮廓,船身线条比实际更锐利,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我画完了。”她说,“你带走。”
杨成龙接过来,纸很薄,但折痕压得极深,仿佛反复摩挲过许多次。他没看,直接夹进随身的工程笔记本里。本子第一页,是他三天前写的几行字:“履带接地压力计算公式修正值——×1.23;吊臂仰角与风载荷关系系数——×0.87;人,不能只算一种变量。”
夜里十一点,杨成龙独自留在码头。他爬上“海燕号”主桅,用望远镜扫视东南方向那片礁石群。海面黑得彻底,只有几粒星子冷光。他调低倍率,视野里浮出礁石轮廓,再调,一丛枯死的海葵在镜头里放大,茎干断裂处呈锯齿状——不是自然风化,是人为切割。
他放下望远镜,摸出手机,拨通铁锤的号。响到第五声,那边才接,背景里全是金属撞击声:“喂?”
“铁锤哥,”杨成龙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一个人。”
“谁?”
“岛国海军退役中校,叫阿鲁纳·索托。他老婆在苏瓦开诊所,女儿在斐济读大学。”
铁锤沉默三秒:“你找他干什么?”
“他管着那片礁石群的潮汐记录站。”杨成龙停顿一下,“我要他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的所有值班日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磕碰声,像是扳手掉在地上:“……知道了。明早八点,邮件发你。”
“谢了。”
“等等。”铁锤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杨成龙,你记住——潮汐日志里,没写的那部分,比写了的更重要。”
杨成龙握着手机,没回话,只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遥远却清晰的浪击礁石声。一下,两下,三下。像倒计时。
他收起手机,翻身跃下桅杆,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海风忽然又起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走回宿舍,经过洛拉房间时,门虚掩着,灯还亮着。他没敲门,只是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很稳,像雨落在新铺的水泥地上。
第二天一早,“海燕号”启航。杨成龙站在船尾,没回头。叶归根站在码头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昨夜连夜打印的航线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七个坐标点——六个是已知哨位,第七个,是那片礁石群。
洛琳没送行,她留在办公楼里,正和林晚晚核对天马货柜的海关申报单。两人共用一台电脑,键盘敲击声节奏一致,像同一只手在打字。
洛拉也没去。她坐在画室窗边,面前摊着那张港口速写。她拿起木炭条,在船影边缘添了一笔——不是船体,是一道斜切的光,从云层裂缝里刺下来,正好劈开“海燕号”的桅杆阴影。
杨成龙在甲板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中美洲海岸线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线,直到海风咸涩的味道被另一种气息覆盖——那是太平洋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铁锈与硫磺味的潮湿空气。
他转身走进船舱,从背包里拿出工程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他用钢笔重重写下一行字:
“变量不止一种。人,是最大的那个。”
笔尖划破纸背,留下一道微凸的印痕,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也像一道即将开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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