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还在炉里烧着,就没断。”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海潮涌上浅滩的哗啦声。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听着那声音一层叠一层,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五天,洛琳的消息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画面晃动,显然是用手机在甲板上拍的,背景是深蓝海面与低垂云层。镜头缓缓下移,露出她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的双腿,再往上,是她扶着栏杆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最后,画面定格在她低头的一瞬——一缕碎发被海风撩起,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抬起眼,直视镜头。
没有台词,只有海风呼啸声。
杨成龙把视频循环看了三遍,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转头问:“她是不是……快到了?”
叶归根正在调试卫星电话,闻言抬眼:“信号延迟大,视频发出来可能已经拍了两天前。”
“那也快了。”杨成龙说。
第六天,暴雨突至。不是细雨,是那种砸在铁皮屋顶上像炒豆子的暴烈倾盆。雨水顺着民宿漏风的窗缝灌进来,在地板上汇成小溪。杨成龙半夜醒来,听见外面挖掘机被罩上了防水布,窸窣作响;听见叶归根踩着湿滑的木梯爬上屋顶,用麻绳把几块松动的瓦片重新捆牢;听见远处堤岸方向,有人打着火把在泥泞里巡守,吆喝声断续传来。
他披衣下床,打开门,雨气裹挟着腥咸扑面而来。叶归根正站在檐下抽烟,火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杨成龙没撑伞,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怕塌?”
“不怕塌。”叶归根吐出一口白雾,“怕人散。”
杨成龙点点头,没接话,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那支烟,吸了一口。烟丝受潮,味道苦涩,但他没吐,慢慢咽下去。
雨一直下到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刺下来,照在湿透的碎石路上,蒸腾起一片薄薄白气。村民们已经聚集在码头空地,没等招呼,自发分成几组:男人去清理积水,女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筛砂石,孩子负责把干柴搬进新砌的简易灶膛——那是昨晚连夜垒好的,用来烧热水,供修路工人解乏。
叶归根没下令,只是站在堤岸上,看他们干活。杨成龙走过去,递给他一把铁锹:“一起干?”
叶归根接过,没握柄,而是用拇指蹭了蹭锹刃:“这把比我上次用的锋利。”
“我磨的。”杨成龙说,“趁你睡着。”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没笑,却把铁锹往地上顿了顿,溅起一星泥点。然后他迈步走下堤岸,走到基槽边,挥锹铲起一捧湿泥,甩进旁边等待的翻斗车里。动作不快,但稳,每一锹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杨成龙没跟上去,而是转身走向那台吊车。他爬上驾驶室,拉开锈蚀的控制箱盖,掏出随身带的细砂纸,开始打磨接触器触点。砂纸磨秃了,他换新的;触点磨亮了,他用万用表测通断。整个上午,他没说一句话,只听见金属刮擦的嘶嘶声,混着远处铁锹入土的闷响。
中午饭送来了。这次不是陶碗,是六个搪瓷缸,盛着滚烫的鱼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是昨夜渔民冒雨出海捞的银鳞小鱼。叶归根接过缸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举高,朝所有人示意。没人鼓掌,但所有人都端起缸子,碰了一下,叮当轻响,像一串迟来的钟声。
下午三点,吊车第一次正式起吊。不是钢梁,不是设备,是一根从附近山上砍来的整棵柚木。树干粗壮,表皮还带着新鲜树液的微香。吊臂缓缓升起,钢缆绷直,木头离地半米时微微摇晃,叶归根站在下方,仰头盯着它旋转的角度;杨成龙站在吊车旁,一手按在操纵杆上,随时准备微调;而那个曾质疑他们的老人,则蹲在基槽边缘,双手合十,嘴唇无声翕动。
木头平稳落下,嵌入早已挖好的桩坑。叶归根亲自抡起铁锤,一下,两下,三下——锤声沉厚,震得人胸口发麻。最后一锤落定,木桩纹丝不动,只余余震在空气里嗡嗡回荡。
当天夜里,民宿停电了。蜡烛点在窗台上,火苗被穿堂风舔得左右摇曳。杨成龙盘腿坐在地板上,用锉刀修整一块从废铁堆里捡来的铜片。叶归根则摊开地图,用红笔在中美洲港口位置画了一个圆,又在线路图上添了第二条虚线,从这里斜斜向上,穿过加勒比海,指向古巴西端一处尚未标注的小湾。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肩并着肩,轮廓边缘模糊交融,像一幅尚未完成的炭笔速写。
杨成龙锉完最后一道边,举起铜片对着烛火照了照,光晕在铜面上流转,映出他眉骨的弧度:“这玩意儿,能做啥?”
叶归根没抬头,笔尖停顿一秒,继续画:“指南针的底座。”
杨成龙把铜片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刻了一道浅痕:“那我再刻个‘北’字。”
“刻小点。”叶归根说,“别抢了指针的风头。”
杨成龙笑了,低头继续刻。烛火跳动,铜片反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一颗微小却固执燃烧的星。
窗外,雨早停了,月光悄然漫过山脊,静静淌进屋内,覆在两张并排的地图上,也覆在那块尚未完工的铜片上,覆在两个年轻男人低垂的睫毛上——他们谁也没说,这光,这夜,这尚未命名的港口,这正被一寸寸亲手凿开的未来,终将连成一片大陆,而他们,只是第一批,把脚印摁进新泥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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