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清隽,是洛拉写的。他指尖停在其中一处红框上:“解释函里,提到了那个1987年的批文吗?”铁锤摇头:“没提。但我在附件里加了一页港区历史沿革简表,第一页就是那张批文扫描件。”叶归根合上笔记本,铅笔滚落在桌角:“他们看完会说什么?”铁锤笑了笑:“组长说,这表格做得比他们内部档案还全。”
中午饭点,杨成龙没去食堂。他在堆场阴影里支起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半块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一把崭新的船用钢缆卡扣。洛拉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他面前:“你吃这个。”他打开盒盖,里面是米饭、清炒豆苗、一小块酱牛肉。“谁做的?”“我。”她坐在他对面,“招待所厨房阿姨教的,火候可能过了。”他夹起一筷子豆苗送进嘴里,没说话,嚼得很慢。洛拉用筷子尖轻轻敲了敲饭盒边缘:“你昨天蹲着研究的锁,修好了?”杨成龙咽下食物:“没修。换了。”她挑眉:“换新的?”“换思路。”他拿起那把新卡扣,在掌心掂了掂,“旧锁防外人,新卡扣防内松。只要扣死,谁也别想随便拆。”洛拉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有人拿那份1987年的批文来找你,说要征用港口,你会交吗?”杨成龙停下筷子,米粒粘在筷尖上,颤了颤,掉了下去:“不交。”“为什么?”“批文写的是‘战备状态’。”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现在不是战备状态。”洛拉静了几秒,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如果……变成战备状态呢?”他抬头,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近乎锋利的认真。阳光从堆场顶棚缝隙漏下来,在她瞳孔里碎成几点金斑。他伸手,把她饭盒里那块酱牛肉夹过来,放进自己碗里:“真到了那天,我会先问清楚——谁下的命令,用什么方式确认,指令原件在哪。”他咬了一口牛肉,声音很低,“然后,再决定扣不扣那个卡扣。”
下午三点,洛琳的船再次出现在海平线上。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像一滴墨汁融进浅蓝水色里。叶归根站在防波堤尽头,望远镜悬在胸前,没举起来。他身后,调度室玻璃门被推开,洛拉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没画完的黄昏码头。她没走近,就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把画布转向海面。画中那艘正要靠岸的船,此刻正以完全相同的姿态切开水面,船头激起的浪花弧度,与颜料未干的笔触惊人地吻合。叶归根终于举起望远镜,镜筒冰凉。他看见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蓝色外套,手扶栏杆,望向港口方向。镜头微微晃动,他屏住呼吸,直到人影抬起手,朝这边挥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拂去一粒尘埃。望远镜垂下时,他听见洛拉在身后说:“她没进港。”“嗯。”“但也没走远。”“嗯。”洛拉把画收回去,转身欲走,又停住,“叶归根。”他应声回头。她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边的金:“你记得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吗?”他愣了一下:“记得。夏天落满白花。”“去年它死了。”她声音很轻,“锯断的时候,树心里全是空的,但外皮还硬邦邦的,摸上去跟活着一样。”叶归根没接话。洛拉笑了笑,转身走了,帆布包带子滑过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海面上只剩一道渐淡的航迹,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疤。
入夜,杨成龙在宿舍洗完澡,毛巾搭在肩上,赤着脚走到窗边。远处,洛拉房间的灯又亮了,暖黄,稳定。他没拉窗帘,就那么站着,听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咽。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系统提醒:明日潮位预报,最低点零点四三米。他转身,从行李箱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一张是他父亲年轻时站在拖拉机旁的黑白照,一张是母亲在垦荒队授奖仪式上的侧影,第三张,是泛黄的《军垦建设兵团复员证》复印件。他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下,闭眼。黑暗里,潮声涨落,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拍。
凌晨两点十七分,港口广播突然响起,声音干涩:“全体注意,三号泊位突发液压系统故障,请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杨成龙猛地坐起,抓过床头工装裤,手伸进后袋——那张折成方块的锁芯照片不见了。他怔了两秒,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水泥地上,快步走向门口。门拉开时,走廊灯光刺眼。铁锤靠在对面墙边,手里捏着半截烟,烟头明灭:“照片在我这儿。”杨成龙没说话,伸手。铁锤却把烟按灭在消防栓金属壳上:“你看这个。”他递来一张打印纸,是海关稽查组签发的《系统合规认证书》副本,鲜红印章盖在右下角。纸页上方,一行手写小字清晰可见:“附:依据1987年军区联合批文第3条,该港口具备战备级信息系统承载资质。”杨成龙盯着那行字,指关节慢慢绷紧。铁锤低声说:“洛拉凌晨一点交的。她说,有些锁,得用批文当钥匙才打得开。”窗外,海风骤然变大,卷起防波堤上散落的塑料袋,啪嗒啪嗒撞在水泥墙上,像谁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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